自老鼋山归返,碧渊城中两方势力,几乎是在同时,于暗中蓄力布局。
陈显一流,依计而行。
先是在漕运账目上留下一处疏漏,又将两名曾被派去灭口的喽啰,不慎暴露于州衙眼线之下。
那账目疏漏做得精巧……既有几家矿船夹带私盐的记录,也有货船不干净的痕迹。
之后两名喽啰又被安排“醉酒泄密”。
在城西一处地下赌坊,高声抱怨主家近日疑神疑鬼,连军弩都要连夜转移云云,还带出几处具体地点。
巧的是,那赌坊刚好有府衙暗探。
而后便见李通明带人从州牧府侧门离开,驾起剑光,遁出城外,沿河搜寻。
陈显三人得报,迅速汇聚于别驾衙署后堂。
三人抚掌而笑:“鱼儿咬钩了。”
而后三家传出命令,像极断尾求生,毁灭证据。
两名喽啰意外失足坠江。
几艘涉事漕船也被凿沉于僻静河湾。
可谓是尽显仓促之态。
至于州牧府这边,演技也不差,李通明亲率众人大张旗鼓搜查码头。
从沉船残骸中意外打捞出半截军弩弩臂,其上铸造编号虽被锉去大半,却仍可辨出些许字样。
巧了不是,正是老龙口官银被劫,官兵被杀的那批制式弩箭编号。
裴让当堂震怒,签发缉拿令,命州兵封锁附近可疑水道,防贼遁逃。
当日黄昏,老鼋山水寨又爆发内讧。
翻江蛟与几名忠于朝廷、幡然悔悟的头目火并,趁乱打开寨门。
李通明率众攻入,一番激战,斩匪数百,生擒翻江蛟及其心腹数十人,缴获赃银八万余两,其他物资若干。
捷报传回碧渊城,满城哗然。
陈显三人彼时正在青楼饮酒,闻讯当众摔碎手中玉杯,甩袖而走。
事后三人行至无人处相视,却皆心照不宣,面露奸笑。
州牧府中亦是相似景象。
……
时间流逝,转眼已到慕容老太君大寿之日。
城东,慕容府邸。
朱门高逾两丈,鎏金兽首衔环,门楣悬“积善流芳”御赐匾额……此乃数百年前,慕容氏先祖有功所获殊荣。
辰时初,府门外便已是车马如龙。
云岭诸郡之中,有头有脸的世家家主、州县官员、豪商巨贾,皆携重礼而至。
门房八名青衣小厮唱名通报,嗓音此起彼伏。
“玉霄郡守刘大人到……献东海珊瑚树一尊,高三尺!”
“金阳马氏家主到……献玉璧一对!”
“靖南商行赵东主到……献明珠十斛!”
……
宾客络绎,贺礼堆积如山。
府内更是气象万千。
五进大院张灯结彩,回廊蜿蜒如龙,亭台错落有致。
前院搭起戏台,请的是云岭最有名的庆喜班。
中院设流水席面,山珍海味香气四溢。
后院辟出静室雅阁,供身份尊贵者品茶叙话。
慕容拓一身锦袍,立于二门垂花门下迎客,他面皮白净,嘴角噙笑。
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只见两顶官轿前后而至,轿帘掀起,陈显与司徒弘联袂而出。
两人今日未着官服,作儒雅文士打扮。
慕容拓快步迎上,拱手笑道:“陈兄、司徒兄,可算把你们盼来了!”
“慕容兄言重了。”陈显装模作样回礼,“老太君大寿,我等岂敢不来?”
三人并肩而立,顿时成为全场焦点。
过往宾客无不上前行礼,便是那些平日对世家颇有微词的地方小官,此刻碍于形式,也只得堆起笑脸,说几句吉祥话。
有人悄悄感叹:“瞧瞧这阵势……云岭的天,终究还是这三家撑着的。”
旁边同伴摇头:“且看着吧,州牧那边……”
话音未落,长街尽头忽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州牧裴大人到!”
一声高亢唱名声陡然响起,压过满场喧哗。
人群霎时一静,旋即如潮水般分向两侧。
只见府门外长街尽头,一队人马肃然而至。
为首者正是裴让。
他今日未穿常服,而是一身州牧官袍,
步履沉稳,目光如炬,
其身侧半步,李通明一袭玄黑衣袍,腰悬诛邪令,身形挺拔。
绉离紧随其后,白发束成高髻,同样黑衣悬令,面容清冷如霜。
李行川、周文谨二人则着青色儒衫,分立左右,皆神色肃穆。
这一行人甫一出现,原本围在陈显三人周遭的宾客,顿时如嗅到蜜糖的蚁群,呼啦啦涌上前去。
“裴州牧!久仰久仰!”
“李大人年轻有为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!”
“诸位大人一路辛苦,快请入内上座!”
谄媚奉承之声比方才热烈数倍。
世态炎凉,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陈显三人虽是地头蛇,可裴让一行却是手握生杀大权的过江龙,最近更是刚剿灭翻江蛟,风头正劲。
孰轻孰重,这些混迹官场商海的老油子岂会掂量不清?
慕容拓脸色霎时阴沉如铁。
司徒弘冷哼一声,拂袖转身便往府内走。
陈显却面色如常,只淡淡瞥了李通明一眼,对两人低声道:“慕容兄、司徒兄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”
慕容拓深吸一口气,强挤笑容,朝裴让方向遥遥拱手,旋即也转身入府。
三人穿过垂花门,行至无人回廊,慕容拓方咬牙切齿道:“好个裴让,好个李通明,竟敢在我慕容家如此张扬!”
司徒弘阴声道:“且让他们得意片刻……待寿宴高潮,看他们如何收场。”
话落想起今日布置,两人这才气顺不少。
陈显负手缓行,唇角微勾:“二位何必置气?一切皆按计而行。待寿宴过半,李通明持那伪造罪证当众发难时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闪烁:“便是他身败名裂之时。”
慕容拓闻言,怒色稍霁,转而露出狰狞“不错,届时定要亲自押他跪在我等面前谢罪!”
“让全云岭看看,这所谓的朝廷新锐,是何等欺世盗名之徒!”
司徒弘捻须道:“陈兄此计环环相扣,可谓天衣无缝。”
“只是……那密议纪要伪造得当真毫无破绽?若被当场识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