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司徒兄放心。”陈显语气笃定,“那卷纪要乃我寻高人亲手炮制,足以乱真。”
所谓高人自是五仙教出手。
陈显侧目看向二人,意味深长道:“待事成之后,云岭官场空出之位,当由二位先行择选。”
至于我,只要五仙教在云岭传教之权……这后半句话,他可未敢说出口,只在心底闪过。
慕容拓与司徒弘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贪婪与快意。
“如此,便全仗陈兄了!”
三人低声密议。
跨过门槛时,司徒弘又低声道:“对了,陈兄,那姓柳的老头……可安排妥当了?”
“放心。”陈显脚步不停,“那柳文渊虽心思深沉,但对儒修执念极深。”
“裴让又是近百年新进大儒,柳文渊早就想与之一较高下。昨日我稍加挑拨,他便主动请缨。”
慕容拓冷笑:“这老东西虽无修为,但辩才无双,门生遍布云岭。”
“若能当众驳倒裴让,看那李通明还有什么脸面在云岭推行新政!”
三人相视而笑,先前不快已彻底烟消云散。
……
府门外,裴让一行已踏入前院。
李通明几人眸光扫过周遭。
戏台喧闹,席面热闹,宾客往来寒暄,看似一片祥和。
可李行川、周文谨皆敏锐察觉到,暗处至少有数十道目光正若有若无地窥视着他们。
“沉住气。”李通明传音入密给两人,“云生兄等人便在暗中策应。”
两人微微颔首。
此时,一名锦衣管家躬身迎来:“裴大人、李大人,诸位贵客请随小人往中院正厅上座。老太君已在厅中等候。”
中院正厅,雕梁画栋,极尽奢华。
厅内已按品阶摆开数十席。
上首设寿星主位,慕容老太君端坐太师椅上,身着锦袍,头戴攒珠,精神矍铄,目光清明。
左右两侧,云岭州有头脸的人物基本到齐。
各郡郡守来了大半,州衙各曹主事、六房典吏几乎全数到场。
此外还有云岭各大世家家主、书院山长、商行巨贾……
济济一堂,足见慕容家在云岭的根基之深。
裴让一行入厅时,满堂喧哗稍息。
慕容老太君在侍女搀扶下起身,朝裴让微微欠身:“老身寿辰,竟劳裴州牧亲至,实是荣幸。”
声音温和,礼数周全。
裴让拱手还礼,面色如常:“老太君乃云岭耆宿,德高望重。本官既牧云岭,自当前来贺寿。”
宾主寒暄几句,各自落座。
裴让与李通明被引至左首第一席……此乃除主家外最尊之位,对面右首第一席坐的正是陈显、慕容拓、司徒弘三人。
席位相邻,气氛微妙。
寿宴流程按部就班。
先是宾客献礼唱名,珍珠玛瑙、古玩字画、奇珍异宝流水般呈上,令人眼花缭乱。
接着是寿星受贺,慕容家子孙、门生故吏轮番上前叩拜,说些福寿安康的吉利话。
待这些虚礼完毕。
慕容拓起身举杯,朗声道:“今日祖母大寿,承蒙诸位赏光,慕容家蓬荜生辉。恰逢良辰,某特意请来几位云岭名宿,为寿宴添彩……”
他拍了拍手。
厅侧屏风后,转出三人。
为首者是个鹤发童颜的老者,身着素白道袍,手持拂尘,步履轻盈若踏云……正是云岭山上第一宗门,玉虚观观主,五境道修“清微真人”。
此人精擅丹青,尤工山水,在云岭文人圈中声望极高。
其左是个体格魁梧的壮汉,豹头环眼,一身短打劲装,太阳穴高高鼓起。
此乃云岭武道宗师“铁臂开山”赵莽,五境巅峰武夫,在云岭武夫界名头响亮。
而其右,却是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衫老者。
此人年约七旬,面容清癯,须发花白,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,腰间悬一枚旧玉佩。
他步履缓慢,脊背微驼,看起来就像个落魄老儒生。
可当此人现身时,厅中竟有半数宾客肃然起敬,纷纷起身拱手。
“是柳先生!”
“柳文渊老先生?他不是闭门著书多年了吗?”
席间响起一阵低呼。
“陈别驾竟能请动他?”
“不想柳公今日也来了!”
连裴让也微微坐直身子,眼中闪过一丝讶色。
李通明眉头微蹙。
柳文渊此人,他做过功课,云岭清流,虽无官身,但门生故旧遍布州郡。年轻时以辩才闻名,曾著《云岭风物考》《漕运新论》等书,在实务上也颇有建树。
按说这等人物,该是清流领袖,最厌世家专权才对。
为何会与陈显之流搅在一起?
裴让看出他的疑惑,捋须低声道:“此中有一桩旧事。”
他声音虽轻,但桌上几人都能听清。
“四十年前,柳文渊赴京参加春闱,途中曾拜访天理书院,欲拜入谢观澜门下。”裴让缓缓道,“谢先生与他长谈三日,最后婉拒。”
李行川好奇:“老师为何拒他?”
“谢先生说……”裴让顿了顿,“子之才,如琳琅满架,然心思驳杂,失之纯粹。”
“儒修之道,首重修心。心若不诚,纵有经天纬地之才,终难入境。”
周文谨恍然:“所以,这位柳先生是被谢先生否了心性?”
“正是。”裴让点头,“此事当年颇为轰动。柳文渊引为奇耻大辱,离京后便再未踏入天理书院一步。”
“这些年来,他虽广收门徒,著书立说,但对此事,恐怕一直耿耿于怀。”
李通明听明白了。
儒修体系,不管哪一境,几乎都有相应的关隘,需践行所学,知行合一。
若嘴上一套,实际一套,轻则修为停滞,重则文心崩碎,沦为废人。
柳文渊被谢观澜一言道破心性缺陷,四十年来耿耿于怀。
如今见裴让这位新晋大儒在云岭推行新政,风头正盛,怕是存了较劲之心……
毕竟若能当众驳倒裴让,便等于间接打了谢观澜的脸,证明当年是谢观澜看走眼。
好深的心结,好利的刀。
李通明忽然笑了。
他对裴让道:“裴老,等会儿若有事端,让学生先上。这等跳梁小丑,还无需劳您大驾。”
裴让闻言,捋须颔首:“好,便由你。”
李行川在旁听见,眼眸一亮。
周文谨见老师与好友这般模样,当即有些疑惑,小声问:“济舟,李大人不是墨家出身?莫非对经义辩论也有涉猎?”
他虽然拜师裴让较晚,却也是正经读书人,深知辩经之难,这不仅要熟读经典,更要机敏善辩,临场应变。
柳文渊浸淫此道数十年,便是许多书院博士也未必是他对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