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头骇浪翻涌,面上却不敢显露,只学着翻江蛟平日粗豪做派,抱拳迎上:“见过尊驾。”
陈显视线扫过她,又环视四周,确认无闲杂人等,这才微微颔首,声音压得极低:“进去说。”
二人一前一后步入木楼,关上大门,屏退左右。
陈显褪下蓑衣斗笠,也不客套,径自到虎皮椅上坐下:“近日寨中可还安稳?那翻江蛟屁股不爱干净,李家庄有庄民到碧渊城报案,据说失踪了个捕快和许多人口。”
公孙莹回道:“别提了,这翻江蛟手下忒不老实,好在都处理干净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显从怀中取出一卷纸,铺在案上。
公孙莹定睛看去,心头微微震了下。
那是份伪造得极精细的密议纪要,内容有些触目惊心,涉及三家密谋……欲借慕容老太君寿宴之机,齐聚后园密室,商议举事细节。
如煽动州兵哗变、截断漕运、联络同党……桩桩件件,每一件拎出来都是大逆不道之罪。
陈显目光深邃:“这便是你要交给李通明的证据。”
他指尖点着纸张,一句一字交代:“之后,我会故意露出破绽,指引李通明找到你。”
“届时你便佯装不敌被擒,让这卷东西不慎被其找到,一定要是让其自己发现,那才可信。”
“若他们拷问,你装装模样便招,诸如曾在慕容家做过护院,因故被逐,怀恨在心,故而暗中搜集慕容家罪证之类。”
“这卷纪要,是你偷听到慕容拓、司徒弘密谈时暗中录下的。因事关重大,一直不敢拿出,如今见李通明雷厉风行,才决心赌一把,戴罪立功。”
公孙莹听得眼睛微眯。
这计倒是歹毒!
若让其顺利实施,被算计的人,拿到这卷铁证,多半会如获至宝,连夜布置,下意识选择在寿宴当日当众发难。
届时不慎闯进密室,却发现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那便是构陷忠良,搅乱州政,数罪并下。
纵有因在前,在这云岭之地,也难逃文人口诛笔伐!
而有些事说着说着就成真的了!
不过还好,这种计谋骗骗一般人或许可以,对李大人这种人,未必有用……
公孙莹面无表情看向陈显:“尊驾不仅好计谋,胆量也是无双,竟选择亲自下场冒险!”
陈显淡淡一笑:“阁下言重,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此外,寿宴前,城中会出几桩事,东街米行掌柜因不堪新税自焚,南郊有佃农抬尸喊冤……”
“这些事与你无关,但李通明到时自会联想,觉得是我等发难,再为他拱一把火。”
“待寿宴上他中计闹出乌龙,你再让手下心腹当众指认,说李通明早与你勾结,此番是贼喊捉贼,意图清洗地方。”
公孙莹沉声回道:“在下记牢了。”
过后,陈显又交代诸多细节。
足足说了半个时辰,才起身重新披上蓑衣。
“此事若成,云岭便有你我一席之地。”陈显最后瞥了公孙莹一眼。
说罢离开,身影没入夜色。
乌篷小舟消失在茫茫江雾中。
堂屋内,公孙莹静立良久。
直到确认陈显已远走,她才缓缓走回虎皮交椅,从暗格中取出留影石。
确认内中已存下今夜全部对谈后,她深吸一口气,再度催动怀中鱼石。
……
州牧府静室。
李通明盘坐未动,手中鱼石却忽地温热。
公孙莹的神念传来,透着丝惊悸:“对方是陈显,别驾陈显!他谋划歹毒至极,涉及颇多……大人,你我需见面详谈!”
陈显!
李通明若有所思。
这结果倒是有些意外,却也不太意外。
不管如何,总体是条大鱼……不对,这不算寻常大鱼,是盘踞在云岭顶层的巨鳄!
别驾,陈氏在云岭官场的代表人物,竟是五仙教暗子!
那司徒家呢?慕容家呢?
是只有陈家被渗透,还是三家皆已投靠五仙教?
若连州衙别驾都能被邪教操控,那这大晏十四州,各州府县……五仙教到底安插了多少双眼睛?
联想到此,饶是李通明,也觉这五仙教的水有些过于深了。
不过当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,先和公孙莹碰面,搞清对方的具体计划,才是首要。
他神念回应:“好,我这便去寻你。”
鱼石淡去。
李通明起身推门而出,径直往裴让书房去。
晨间,裴让正伏案疾书,闻声抬头,见李通明神色凝肃,当即意识到什么,搁下笔。
李通明掩上门,布下一道阴阳家的隔音禁制,这才道:“鱼上钩了……是陈显。”
裴让起身踱步,略做思索:“别驾陈显?竟是他!老夫本以为此人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蠹虫,未料其竟有这般缜密心思,伪装如此之深!”
谁又能想到五仙教会如此猖獗,让一州别驾做暗子……李通明将诸事简要说过,末了补了一句,“我让公孙莹以留影石录了影,陈显诸多谋划,应该皆在其中。”
“好!”裴让看向李通明,眼中精光灼灼:“通明,此局虽险,却是天赐良机。”
“裴老所言极是。”李通明点头,“他将全套谋划和盘托出,便是将刀柄递到了我们手中。只是……需寻个妥当破局之法。”
“破局?”裴让捋须,笑意深沉,“何须破局?将计就计便是。”
他从案屉中取出一卷明黄色帛书,递予李通明:“今日刚到的密旨。陛下已准书院学子南下之议,首批百人,由院长和谢大儒亲选,随行更有三位书院夫子护持。最迟十日,便可抵云岭。”
裴老这效率可以……李通明展开帛书,目光落在末尾朱批上。
“朕予裴卿临机专断之权:云岭州内,五品以下官员,可先撤后奏;三品以下,可先拘后审。若遇抗命,格杀勿论。”
御印鲜红,笔锋如刀。
书院学子南下,放权裴老。
这无疑是昭明帝对云岭之局最直接的支持!
李通明合上帛书,心中大定:“陛下圣明。”
有此权柄在手,许多事便好办了。
裴让又道:“陈显既已露头,你我便不能再让他缩回去!”
“对了,留影石既然还在老鼋山,应当先取回,再做盘算!”
李通明点头:“事不宜迟,学生这便动身赶往。”
“今日老夫无事,便与你走一遭。”裴让站起身,袖袍无风自动。
过后他并指虚空一划,一道清光门户凭空显现,内里光影流转,隐约可见城外山川轮廓。
儒家真言……李通明暗赞一声后道:“裴老稍待,学生还需唤上绉离与云生兄。”
“自该如此。”裴让捋须一笑。
半柱香后,四道身影踏入清光门户。
一步踏出,已至碧渊城外三十里荒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