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渊城中,天光未透,江雾正浓。
江阴渡,楼船顶层。
窗外晨雾锁江,水色苍茫。阁内却暖香氤氲,炭盆烧得正旺,驱散了晨间寒意。
着一身玄色锦袍,腰束玉带的陈显,双目紧闭,横刀立马坐于正中,似是在等人。
在其身后,还有六名惹眼舞姬,皆着鲛绡薄纱,肤若凝脂,眉眼描金贴翠。
她们或抱琵琶,或执玉箫,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态。
这些舞女皆是陈家“春水坊”精心调教出的清倌人,今日却被陈显一口气要了六名。
约莫半柱香后,舱外响起脚步声。
慕容拓不耐抱怨:“……陈显这厮,越发拿大了!这才什么时辰!”
“慕容兄且忍忍。”司徒弘声音阴柔,“他既传急讯,必有计较。”
二人皆知陈显有武道修为傍身,五感蜕凡,百丈动静逃不过捕捉,却仍不在意,就这般说出心中想法。
陈显面色不变。
下一瞬,舱门一推,二人并肩而入。
慕容拓今日穿一袭绛紫锦袍,腰挂香囊、玉佩,富贵逼人。
他看着年约四旬,面皮白净,下颌微须,眉宇间带着碧渊城中,那些本地世家大族惯有的矜傲。
慕容氏扎根云岭近千年,祖上出过三位州牧、五位将军,掌控云岭三成矿脉、两成漕运,是名副其实的“云岭金脉”。
司徒弘则是一身鸦青襕衫,作儒生打扮。
他相貌清癯,颧骨微突,言谈有礼,眼神看人时总习惯性地微微下瞥,带着审视的凉意。
司徒家以诗书传家,历代出过进士繁多,现任家主司徒弘的弟弟司徒晏更是在京中官至礼部侍郎。
云岭州内三成官吏出自司徒氏门下,余下也多与其有师生、同窗之谊,是所谓的“清流领袖”。
二人身后各跟着几名心腹护卫,气息沉凝,皆修为不低。
“陈兄。”慕容拓大剌剌在左首坐下,瞥了眼舞姬,喉结微动,面上却故作不悦,“这般早唤我等前来,总不会只为饮酒作乐吧?”
三人看似以陈显为首,实则慕容、司徒二人乃家中嫡系,从小便贵气逼人,又哪里真正瞧得上一个从旁系爬上来的狗腿子。
平日言语恭维也不过逢场作戏,眼下只是因清梦被扰,便再难伪装。
而对此,陈显又岂会不知。
他睁眼,目中深处掠过一丝讥诮,面上却堆起笑:“慕容兄说笑。若非有要紧事,岂敢扰二位清梦?”
他抬手示意:“不过正事稍后再议。小弟知二位兄台雅好,特从春水坊请了这几位姑娘,琴箫歌舞皆是一绝。”
“慕容兄好音律,司徒兄精诗词,今日正好品鉴。”
话音方落,六名舞姬盈盈上前。
抱琵琶者轻拢慢捻,一曲流出。
执玉箫者朱唇微启,箫声清越如鹤唳云霄。
余下四女随乐起舞,薄纱翻飞间,玲珑身材若隐若现,媚眼如丝飘向座中二人。
慕容拓喉间“咕”地一声,手中酒杯歪了半寸。
他平生最好两件事:一是敛财,二是美人。
此刻美酒在杯,绝色在前,哪还忍得住?当即哈哈一笑:“陈兄有心!既如此,为兄便不客气了!”
说着已起身,伸手揽过一名舞姬的纤腰,那女子娇呼一声,顺势倒入他怀中。
司徒弘虽自矜身份,此刻也不禁目眩神迷。
他故作矜持地捻须道:“靡靡之音,终非正道……”
眼睛却死死盯住那名吹箫女子,见她领口微敞,手中杯盏微微发颤。
陈显见状,唇角笑意更深:“二位尽兴。小弟先去外头安排些琐事,片刻即回。”
他起身离席,走出舱门,反手将门扇轻掩。
门合拢的刹那,舱内已传来女子的娇笑与慕容拓肆意的调戏声。
陈显独立舷边,江风拂面。
他望着浑浊江水,眼中毫无波澜。
慕容拓,靠着祖荫混了个虚衔,终日只知斗鸡走狗、搜罗美色。
若非投胎投得好,这等废物也配与他同席?
司徒弘,自诩清流,实则贪财好色更甚商人。
司徒家那些门生故吏,有多少是靠着送银子、献美人爬上来的?偏要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,令人作呕。
至于他本家陈家……陈显嘴角扯出一抹自嘲。
陈氏在云岭经营的岁月同样长久,起初是以刑名吏治起家。
族中子弟多入州衙为胥吏、书办,层层盘结,如今云岭州衙各曹主事、六房典吏,近半姓陈。
这便是陈氏的根基,他们不掌控矿脉漕运,却掌控着让矿脉漕运合法运行的笔杆。
可那又如何?
他陈显不过是陈氏旁支,父亲早亡,母亲是个洗脚婢出身的妾室。
幼时在族学,那些嫡系子弟当众骂他“婢生子”,将他笔墨扔进茅厕。
他不是没有试过反抗,讨要说法。
可闹到最后,无非是被族老以“以下犯上”之名,当众杖责。
那时他发誓,若有朝一日得势,定要叫这些人生不如死。
后来又经历颇多,总之也算是对得起小时候的承诺。
只是,他虽然坐上云岭别驾之位,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族老、嫡系,如今见他都要躬身行礼,口称“陈大人”。
可陈显心里清楚,他们怕的不是他,是他手中的权,是他背后若隐若现的“那股力量”。
在那些嫡系眼里,他永远是个靠邪门外道上位的“婢生子”。
既然如此……让这陈家随这浊世一同腐烂,又有何妨?
陈显抚摸胸口,怀中藏着那改变他命的傩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