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皇宫。
子时三刻,万籁俱寂。
紫宸殿内仍灯火通明,将御案前那片金砖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昭明帝着一身玄色常服,未戴冠冕,只以一根青玉簪绾发,正拧眉批阅奏折。
案头堆积的奏本已有尺余高,十之七八皆来自云岭州官员。
或弹劾裴让“新政苛暴、激起民变”,或攻讦李通明“年少轻狂、越权擅专”,字字诛心,句句见血。
“裴卿竟被污阻挠变法之魁首……呵。”
昭明帝朱笔悬停在一份言辞最厉的奏本上,儒雅面容透出几分冷峭。
这位大晏天子登基数十载,看似温文,实则有太祖之风,擅雷霆手段,从不妥协。
此刻这位君王,唇角微勾,眼底却无笑意:“严柳青这老狐狸,倒会选刀。可惜……”
话音未落,殿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。
掌印太监躬着身,手托紫檀木盘悄步而入。
盘上置一玄漆密匣,匣旁散着三四封寻常信封,封口火漆皆完好。
“陛下,云岭急递。”大太监嗓音将木盘轻置于御案侧,“裴大人走了内枢的‘呈龙镜’。”
昭明帝眸光微动。
呈龙镜乃墨家一位不知名巨匠所造灵兵,是为数不多从上古流传下来的物件。
世代专为皇室传递紧要之物,可万里咫尺。
裴让离京时,昭明帝暗中赐下一面子镜,足见偏爱。
通常逢大事方会启用……此乃君臣二人心照不宣的纽带。
纵离间之计在前,这根线也从未断过。
“裴卿素来守规矩,有时守得朕都觉烦。”昭明帝放下朱笔,取过密匣,又瞥向那几封信件,“借呈龙镜传私信?这不像他。”
掌印太监垂首:“裴大人有言,请陛下先阅密奏。若应,再将这些信送往天理书院。若不应……便当从未有过。”
“哦?”昭明帝眉峰一挑,指节在匣盖龙钮上轻叩三下。
机括轻响,匣口幽光流转,一封密奏升起。
展开奏本,墨迹尚带三分水汽,显是刚下笔不久。
昭明帝初读时尚且面色如常,待看到“请调天理书院学子入云岭补官缺”一节时,眸中骤然迸出精光。
再往下,见李通明已擒翻江蛟、布暗桩,欲借寿宴彻底撕开世家铁幕之谋划,终是长笑出声。
笑声在空旷殿宇中回荡,惊得檐角宿鸦扑簌飞起。
“好一个李通明!”昭明帝拍案而起,“十日破局?这是要破釜沉船,兵行险着!”
他负手踱至殿窗边,望向南方沉沉夜色,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,见那少年在云岭波谲云诡中落子的身影。
掌印太监轻声开口:“陛下,此议风险极大。若书院学子不堪用,云岭州政顷刻崩盘,届时朝野物议……”
“物议?”昭明帝转身,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成两簇炽火,“大伴,你随朕多年,可曾见朕畏过人言?”
他走回案前,手指重重点在密奏上的一行:死中求活,烈火烹油!
八字,字字铿锵。
“变法是什么?是刮骨疗毒!既要刮毒,岂能怕见血?裴卿与李通明敢在云岭放这把火,朕便敢给他们添柴!”
“世家盘踞,官官相护,千百年积弊沉疴难……正需这般猛药去腐生肌!”
昭明帝袖袍一振,帝王气魄如龙腾渊:“纵有万一,败又如何?无非是朕被那些老家伙指着鼻子骂几句‘任用轻狂、祸乱州郡’。可若成了!”
君王深吸一口气,眼中灼灼如星:“云岭一破,其余十三州变法之路皆通!此局,值得一试!”
掌印太监肃然长揖: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速将裴卿密信送往天理书院。”昭明帝提笔在密奏尾页朱批一个“可”字,笔锋凌厉如剑,“告诉谢观澜,书院弟子若有人愿赴云岭,朕许他们三个‘破格’。”
“一破资历,二破品阶,三破常例……只要真才实干,朕不吝爵位!”
“诺。”掌印太监躬身退下,身影没入殿外浓夜。
昭明帝独坐案前,将那些弹劾奏本一本本拾起,却不再看,只投入一旁鎏金螭纹的炭盆中。
火舌卷上纸页,墨字在焰中扭曲湮灭。
“李通明……”昭明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忽而一笑,“深得朕意!”
……
天理书院,后山。
书院后山非是山,而是一片自成天地的小秘境。
入口不过寻常洞门,上方匾额“明理”二字已有些斑驳。
然一步踏入,眼前豁然开朗……但见云海翻涌托起千峰,峰间廊桥飞渡,亭阁悬空,有白鹤衔书而过,清泉倒流上天。
此处光阴流速与外间不同,四季草木同荣,晨昏星月并悬,正是儒家唯一在世圣人、天理书院院长,儒圣庄不言的道场。
庄不言其人,自大晏太祖立国时便已存在。
史载一千七百年前,北境妖族叩关,连破十余城,兵锋直指中原。
是时庄不言,于危城之上铺开一卷所刻简册,诵读三日,言出法随,竟引动人族气运长河显化。
一笔削去妖族百万先锋气血,逼得九境妖族大圣止步关前。
此战后,儒圣之名震动天下。
而后他坐镇书院,著《天理新编》十七卷,重订儒家修行九境,开“知行合一”心法。
大晏历次国难,皆有他门下学子持卷而出,或镇妖邪,或平叛乱,或抚黎民。
此刻,云海深处一座浮空亭中,两人对坐煮茶。
上首老者须发皆白,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面容清癯如古松,正是庄不言。
他持着一柄竹夹,慢条斯理地拨弄红泥小炉中的炭火,动作寻常如乡间老叟。
下首那人却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的文士,眉目清俊,气质温润中藏锋棱,正是被誉为九境之下第一人的八境大儒,下任儒圣候选人,谢观澜。
亭中石案上摊着一卷《律统》,纸页泛黄。
“……法者,天下之公器也,唯变则通,通则久。”谢观澜指尖轻叩书页,声音清朗,“三代不同礼,五世不同法,时移世易,若拘泥古制,犹刻舟求剑。”
庄不言提起初沸的泉水注入茶盏,雾气氤氲了他眉眼:“然法者,祖宗所立,非万不得已不可轻变。民习旧法如履平地,骤改之,如夜行险壑。”
“此二者之辩,数万年未绝。”谢观澜接过茶盏,却不饮,“学生以为两者皆对,亦皆错。”
“哦?”庄不言抬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