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观澜放下茶盏,一字一句:“学生愚见,法如舟,民如水。水势改道,舟需调楫,然调楫之法,不在毁旧舟造新船,而在因势利导。”
庄不言笑:“善!”
笑声未落,他忽然抬眼望向亭外云海某处,白眉微动:“有客至。”
……
千丈外山门处,一名身着玄甲、面覆黑铁的影卫出现在此。
此影卫说来眼熟,当时李通明初掌京城防隅,昭明帝虽有心让其历练,可还是担心璞玉被伤,故派影卫暗中相护。
初时果真有效,甚至还从忠顺侯府的管家周福手中,救下过李通明一次。
可当李通明后续出京一次再回,身边已是多出一具丈余高、由暗红金属熔铸的灵枢。
起初,一切如常,影卫十七照常尾随,后不知为何,那灵枢竟突然隔空对他出手,不仅将他崩飞数十丈,一身修为竟然也被封禁,直至近期方才缓缓恢复。
影卫统领念他劳苦功高,才让他从事一些送信任务。
悬钟山天理书院,果真气派……影卫十七抬首正欲登山。
下一瞬,他周遭空间骤然扭曲。
待恢复平静,其已置身书院后山亭前。
影卫十七踉跄半步站稳,虽惊不乱,朝庄不言和谢观澜的方向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信函:“奉陛下旨意,递云岭州牧裴让急信于谢先生。”
“裴子谦的信?”谢观澜接过,“他竟走了呈龙镜……看来云岭之局有变。”
拆信展读,初时神色尚从容,越往后眉峰蹙得越紧,待看到“请调书院学子入云岭补官缺”时,反却轻笑,将信纸递向庄不言:“老师请看。”
庄不言阅罢,将信轻放石案,不语,只提起茶壶又斟一盏。
“裴子谦守成有余,破局不足。”庄不言终于开口,声音平缓,“此计锋锐决绝,步步险招,不是他的风格。”
“老师此话怎讲?”
“是李通明。”庄不言啜了口茶,“老夫观此人命格如刀……刀者,宁折不弯,向死而生。”
“此番布局,有十死无生之勇,亦有死中求活之智,是他手笔。”
谢观澜沉吟:“此计虽险,却直指要害。世家把持州郡,根源便在人才晋升之路被其垄断。若真以书院学子破开铁幕……”
“你可愿放弟子赴险?”庄不言忽然问。
“谢观澜站起身,走至亭边俯瞰云海:“学生不喜为官,更喜教书育人,所为是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。”
“可若人人如我,终日只知诵读经义,不敢直面浊世,与腐儒何异?”
他转身,眸光明亮:“云岭确是龙潭虎穴,却也是最好的试金石。真金需火炼,玉器须琢磨。学生愿亲选三十名通实务的弟子南下。”
庄不言颔首,却又摇头:“三十不够。裴子谦信中言‘州衙十之七八皆需更替’,纵是填补紧要职位,也需百人。”
“百人……”谢观澜苦笑,“书院四境以上弟子不过二百余,其中大半已有官职在身或正备考春闱。抽走百人,只怕各科夫子要寻老夫拼命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寻老夫。”庄不言放下茶盏,缓缓起身。
这一起身,方才那煮茶老叟的闲适气度荡然无存。
他负手而立,青布直裰无风自动,周身并无威压释放,却令整片秘境云海凝滞,千峰肃然。
“传敕令。”声音不高,如黄钟大吕,穿透天理书院每一寸:“凡书院弟子,四境以上者,三日内自可愿报名赴云岭。”
“入选者,授‘知行令’,功成归来,可直入朝观政。若殉职……灵位入‘八风楼’,享书院千年香火。”
谢观澜肃然长揖:“学生领命。”
八风楼供的是天理书院建院以来,为苍生殉道的书院英魂,入楼者,名垂青史。
此诺一出,无异于点燃千百学子胸中热血。
庄不言望向南方。
“少年想放火烧山……”老人轻声自语,“那老夫便给他添一阵东风。且看这把火能烧出个怎样清明的云岭。”
……
天理书院内。
敕令初下时,书院正值晨课。
千余间学舍同时响起诵书声,如松涛过岭。
忽有白鹤自后山云海飞出,羽翼舒展,爪下金筒绽放毫光。
敕令文字凌空显现,每个字皆大如斗,绽放青金文气,高悬于书院正中的“明理广场”上空。
“凡书院弟子,四境以上者,三日内自愿报名赴云岭……”
诵经声骤停。
数百扇窗户同时推开,年轻的脸庞探出,仰望着空中那行字。
寂静持续了约莫三息,而后……
“哗!”
整座书院如沸水开锅!
……
公告栏前。
青石广场东侧,三丈高的玄玉公告栏前已挤得水泄不通。
敕令全文以朱砂拓印在丈余长的纸卷上,墨迹未干。
最刺眼的是末尾那行:“殉职者,灵位入八风楼,享书院千年香火。”
“八风楼……”一个瘦高学子喃喃重复,喉结滚动,“我祖父的祖父,当年在北境殉国,灵位便在那儿。每年清明,书院夫子皆会亲自上香。”
旁边圆脸学子猛地抓住他胳膊:“张兄!去不去?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功成直入朝堂观政,败了……也能青史留名!”
“可那是云岭!”有人颤声插话,“我舅父在云岭任县丞,上月家书说,州城里天天有流民械斗,水匪劫船,连州兵都死了许多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一个嗓音清亮的弟子挤到前排,一身月白儒衫,腰间佩剑,“谢先生常说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我等苦修多年,难道就为了在书院空谈义理?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云岭再险,险得过千年前北境妖祸?当年院长一笔削百万妖,靠的可不是躲在书斋里!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忽然有人高喊:“林学长说得对!我报名!”
“我也去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青衫涌动,如潮水般涌向广场西侧的报名处。
那里已摆开三张长案,三位掌院博士端坐其后,案头砚台朱墨新研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