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幸好四下无人,不然一老一少这般言谈,若被真正懂棋的李行川和周文谨看去,怕要当场吐血三升。
过后,李通明和裴让二人落子如飞,初时皆未言语,只听棋子叩击棋盘的清脆声响,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行至中盘,李通明忽地想起一事,拍额道:“险些忘了!”
他从乾坤尺中取出一物,双手奉上:“南下之前,孟公曾托我将此物转交裴老。”
那是一方青玉镇纸,长七寸,宽二指,通体剔透无瑕,内里似有云絮流动。
其形制古朴,只在尾端刻一“拙”字,笔画沉稳如铁铸。
裴让接过的刹那,镇纸表面光华流转,隐有浩然之气透出,与裴让周身文气遥相呼应,竟发出轻微嗡鸣。
“这老家伙……”裴让抚摸着镇纸,眼中神色复杂,良久方叹,“外冷内热,最是拧巴。当年在天理书院,他整日板着脸训诫弟子,古板得紧,远不如老夫这般和蔼可亲,故而门生皆畏他如虎,远着我亲近。”
说着摇头失笑:“可偏就是这般性子,却肯将本命文宝相托。”
李通明正色道:“孟公虽不言,心意俱在其中。凭此物,他若感知裴老有需,瞬息可至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裴让将镇纸置于案边,与棋盘并列,“他这是不放心老夫独在云岭……埋骨地那边,怕是也不太平。”
孟守拙与紫云真人一同前往西域,探查邪祟骤减之事,此事不算隐秘。
提及此节,李通明神色一肃:“孟公与紫云真人西行已有月余,至今未有消息传回。学生心中,总有些不安。”
裴让落子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李通明:“你既说起,老夫也正有一事要告与你知。”
他捻着棋子,声音渐沉:“自老夫到任云岭,便命各郡县详报邪祟作乱之事,按月呈送。”
“初时还算寻常,每月总有十余起,虽多是游魂野鬼、山精木怪化身之流,可个别却也需诛邪校尉或老夫亲自处置。”
“可近三月来……”裴让一字一顿,“上报之数,逐月锐减。上月全州仅一起,还是小祟,地方道观和寺庙便能打发。”
李通明闻言瞳孔微缩,意识到什么:“裴老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太过干净了。”裴让将黑子重重拍在天元位,“云岭州多山多泽,自古便是精怪滋生之地。如今这般清静,反透着诡异。”
亭内一时寂静。
夜风穿竹而过,沙沙作响,衬得四下死寂。
李通明盯着棋盘,思绪翻涌。
埋骨地乃邪祟聚集之地,就连那边都数量锐减,也难怪孟守拙与紫云真人会亲自前去查探。
而云岭州邪祟之事骤减,表面看是太平景象,可结合埋骨地异动……
李通明缓缓开口:“按理说,就算埋骨地有变故,也不该波及四方……毕竟从未听说邪祟也需迁徙、蛰伏。”
“仔细思索下来……”他抬眼看向裴让,“如果不是有人在暗中清扫痕迹,刻意营造太平假象,那便是有什么限制了邪祟的滋生。”
邪祟诞生虽是因为天地生灵怨念聚集,但是为何会聚集,从古至今便无人能给出答案。
裴让微微颔首:“老夫亦作此想。只是眼下线索太少,难断真伪。唯有一点可确定。”
老人目光如炬,穿透夜色:“有大事发生!”
两人对坐沉默,棋局暂搁。
月光偏移,将二人身影拉长,投在青石板上。
良久,苦思无果的李通明不再纠结此事,转而讨论起正事:“裴老,学生欲兵行险着,需您鼎力相助,更要陛下首肯。”
裴让抬眸:“讲。”
李通明一字一顿:“待我等与世家争斗渐深,届时其必会以罢官相逼……”
“所以需请陛下提前调天理书院学子入云岭,以做应对,填补官职。”
饶是裴让城府深沉,闻言亦是神色微变。
他放下手中棋子,身体微微前倾:“细说。”
“世家之所以敢阳奉阴违,甚至以罢官相胁,无非是仗着云岭官场十之七八皆其党羽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李通明语速渐快,“若我们真将他们逼至绝境,他们必以集体罢官瘫痪州政相挟。”
“此结果早可便有预料,而到时新政推行不成,反酿民乱。”
“既如此,不如抢先一步。”他眼中锐光闪动,“以雷霆手段拿下陈显、慕容拓等为首者,空出关键职位。”
“同时奏请陛下,从天理书院择选年长学子、乃至已获功名却未授实缺的年轻儒生,火速南下,填补空缺。”
裴让深吸一口气:“书院学子,虽有才学,却无实务经验。骤然执掌州县,恐生乱子。”
“所以才需裴老坐镇。”李通明道,“您亲自遴选可靠之人,以老带新。更可借机将云岭作为书院弟子试政之地。”
“此举若能成,不仅解当下之困,更为天下变法储备人才,树立典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至于那些学子是否愿意来这龙潭虎穴……便要请谢观澜先生,以‘经世致用’之理相说。”
“热血青年,谁无报国之志?云岭险地,反是建功立业之机。”
裴让闭目沉思,指节在石案上轻轻叩击。
竹影在他脸上晃动,明暗交错。
足足一盏茶功夫,老人方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:“此策……甚险。若书院学子不堪用,或世家反扑过烈,云岭顷刻倾覆。”
“但!”他话锋一转,“去你所言,确是破局唯一正途。温水煮蛙,终被反噬。不如烈火烹油,死中求活。”
“密奏之事,老夫今夜便写。至于书院那边……”老人沉吟片刻,“除去谢观澜,老夫亦有一二故交仍在书院讲学,可同时着手。”
他忽而一笑,笑意中带着几分慨叹:“此路虽然荆棘,但通明,你且放手施为,朝中压力,老夫一肩担之。”
李通明起身,长揖到地:“谢裴老成全。”
“坐下。”裴让摆手,重新拈起棋子,“正事谈罢,该把这局棋下完了。三日后慕容家寿宴,你可有准备?”
李通明坐回石凳,执白落子,神色从容:“可以料想,陈显之流,不会坐以待毙,而在寿宴上,便是一发难时机。”
“具体是何手段,学生暂且不知,不过应该会有迹可循。”
裴让落下一子,忽然道:“慕容家老太君,年轻时也是个人物。当年云岭大旱,她曾开仓放粮,救活数千流民。只可惜子孙不肖,晚节难保。”
李通明默然片刻:“世间事,总难圆满。大势洪流之下,个人善恶,有时也由不得己。”
“是啊。”裴让轻叹,“所以老夫才更要推行新政。若制度清明,便无须仰赖一二人之善心。天下治乱,当系于法度,而非人心。”
棋局终了,竟又是罕见的和局。
黑白交错,势均力敌,谁也没能吞掉对方大龙。
老少面面相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