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江蛟死死瞪着他,胸膛剧烈起伏。
半晌过去,那怒火渐渐被一种颓唐取代。
他惨然一笑:“嘿……顶替老子?也罢,也罢……老子便成全你。”
遂将诸般个人习惯,乃至身上几处极隐秘伤疤位置,也都一一说明。
待一切问毕,李通明收起留影石,而后他凝神内视,于识海之中轻唤:“烬骨前辈。”
无声无息间,石室内的温度似乎隐隐攀升少许,空气微微扭曲。
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:“小主,何事?”
并未有实体显现,但那股源自远古的浩瀚威压,哪怕只是泄露一丝,已让翻江蛟分管不得。
“请前辈开炉中一隅,暂押此人。他活着,还有用。”李通明回道。
“可。”烬骨似刚从沉睡中醒来不久,简短回应。
之前南下云岭时,李通明体内的两位远古器灵,便相继进入沉睡,似在逐步恢复实力。
下一瞬,翻江蛟身旁空间悄然裂开一道缝隙,内里红光隐现,炽风扑面,隐约可见其中竟有山川虚影、熔岩河流之奇异景象。
不待翻江蛟惊呼,一股吸力传来,便将他吞入其中,缝隙旋即闭合,仿佛从未出现。
李通明转向公孙莹,正色道:“公孙姑娘,接下来便要辛苦你了。即刻起,你便是翻江蛟。”
“我等走后,你记得找个由头,将水寨之中那些被掳掠而来的少女、孩童送还。”
“无家可归者,可暂匿于安全之处。至于寨中匪众,你便视情况分化、整顿,一切以稳住局面为首要,等我联系你。”
公孙莹一礼:“李大人放心,小女子定当竭力,不负所托。”
牧云生在旁,略做思索,最终还是自怀中掏出那枚鱼石:“公孙姑娘,此物便暂时交由你,你身处匪寨,有此物在也好与李兄联系。”
鱼石之珍,众人早知。
公孙莹也未想到牧云生会将此物借她,一时拿不定主意,扭头看向李通明。
鱼石,这玩意太过少见,若有闪失,我不一定赔的起,不过可以挂裴老账上……细想过眼下局势,李通明没有客套,只想着日后若有机会,再做答谢就是。
还有烬骨与天诛,本就是斩龙山之物,待他成神,便可物归原主。
眼下不行是因为两者已认他为主,想还都不好还。
见李通明点头,公孙莹这才郑重接过鱼石:“李大人、牧公子放心,小女本就是戴罪立功之身,便是拼了这条命,也会护好此物。”
话落,她当即运转易气塑形之法,骨骼一阵轻微噼啪作响,面容身形也随之缓缓变化。
不多时,已与方才的翻江蛟一般无二,就连那股草莽凶悍之气也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李通明仔细端详片刻,见并无破绽,又叮嘱几句细节,方道:“如此,我三人便先行离开。公孙姑娘万事小心,若有不对,还是保命为上。”
三人不再耽搁,依旧由绉离施展“水月镜花”之术隐匿身形,循原路悄无声息退出老鼋山。
离了匪巢范围,御剑升空,回首望去,老鼋山依旧如巨龟蛰伏。
李通明目光深远,此番获证人在手,又布下公孙莹这枚暗子,算是开了个好局。
然云岭之困,如山重水复。
世家、邪教、朝争,诸般势力在此纠缠。
证据需继续深挖,暗子需耐心经营。
至于破局的长远之计……引入书院新血,亦须尽快着手谋划。
李通明心念电转,又想到牧云生所留鱼石。
之后与老鼋山相隔百里,双方也能互通有无,想来就很方便。
可惜墨家却无此类机关造物,着实可惜。
等他结束此行,或许可以着力研发此类,有关通讯的机关造物。
初步思路已有,可以依托地脉……
思索之际,李通明脚下山河疾退,碧渊城则越来越近。
……
暮色四合,碧渊城华灯初上,两岸灯笼倒映在江面,碎成点点流金。
州牧府,深处。
裴让独坐书房,面前摊开的公文上,批注墨迹未干。
下一瞬,他忽而搁笔起身,视线投向窗外庭院深处,黝黑面上浮起一丝笑意。
而后老人转过身,对门外道:“吩咐厨下,可以传晚膳了。添几道清淡时蔬,再温壶寒潭香。”
几乎同时,后园僻静的竹亭畔,空气如被石子破开的水面般,漾开几圈无形涟漪。
三道身影自涟漪中心悄无声息地踏出,仿佛从夜色中走出,正是李通明三人。
绉离素手虚按,周身水月镜花如潮水褪去。
“裴老修为精深,我等这点微末隐匿之术,果然瞒不过。”李通明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,低笑一声。
方才几人刚赶至州牧府外,背后便忽然生出一股被人注视之感,不加掩饰,没有威胁。
不是裴老便是沈山主。
可依后者淡漠性子,多半不会如此。
牧云生朝李通明与绉离拱手一揖,温声道:“李兄,绉离姑娘,在下先失陪片刻,需向师尊禀明经过,并讨要鱼石,以便日后与公孙姑娘联络。”
言罢,其身形微晃,已如一片轻云融入廊下阴影,气息顷刻远逝。
李通明目送牧云生离去,随即寻了亭中石凳坐下,取出傩面。
指尖轻触眉心裂痕,幽绿微光次第亮起。
【行走贰拾捌,禀上使:翻江蛟已死,属下依计取而代之,掌控老鼋山水寨,未露破绽。眼下寨中暂稳,静候大人下一步钧旨。】
讯息传出,不过十数息,傩面微震。
【做的不错,本座记你一功。】上使柒字里行间带着画饼,【云岭局势错综,李通明此人已至,锋芒初露。此刻不宜妄动,以免引起其警觉。】
【你当下首要之务,便是按兵不动。稳固寨中人心,清理不可靠者,将水寨牢牢握于掌心。】
【至于后续安排……待李通明与本地世家斗至焦灼,本座自会传讯于你。切记,蛰伏勿露爪牙,方为长久之计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