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通明自乾坤尺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,色如青玉的圆石。
指尖在表面机括按钮轻点,圆石内部随之传出细微的咔哒机簧咬合声,表面隐有微光流转。
这是墨家结合部分道门炼器手法,改良而出的“留影石”。
较之寻常所用,更为精密耐久,所录影像和声音皆可长久封存,同时难以造假,是大晏官府呈堂证供的利器。
他将留影石置于石室一角岩缝,正对翻江蛟。
“开始吧。”李通明声音平稳,看向翻江蛟,“你与云岭那些蠹虫,具体如何勾连,所涉又有何事?”
“包括与何人接头,财物往来几何?务必事无巨细,尽数道来。方才安置之物是为录影存证,不会冤枉于你。”
墨家的玩意儿就是新奇,听都没听过,真希望下辈子投个好胎……翻江蛟瞥了眼那留影石,背靠石台,咧嘴一笑,喘息片刻后,便开始叙述。
其言语之间,虽说粗粝,但却也条理分明。
至于个中桩桩件件,则是触目惊心。
最早可追溯至数年前,彼时他刚刚大仇得报,还只是江上一悍匪,劫掠过路商船为生。
因为过往经历,翻江蛟对于那些世家大族,多有仇怨,于是也专盯着这些船劫财。
一次,他带着手下兄弟劫了慕容家一支运往京城的私货船队。
这些大家都背靠门派,不乏五境高手。
翻江蛟本以为会惹上些许麻烦,都已做好干完这票就先藏起来,躲躲风头的念头。
不料三日后,竟被同行水匪出卖行踪,一个称慕容氏管事,乘小舟独至寨前,然而却并未兴师问罪,反带来金银珠宝,言称“识英雄重英雄”,邀他共谋大事!
所谓大事,初时只是借他之手,清理一些与慕容家争夺矿脉、田产的本地豪强。
翻江蛟出人出力,事后分润颇丰。
尝到甜头,勾结便日渐深入。
直至裴让上任不久,所作所为皆是为推行新政准备,触及世家根本。
翻江蛟便成了他们手中一柄见不得光的快刀。
“……去年秋,碧渊城东郊,带头冲击州衙清丈田亩队伍的乡民,有一部分就是老子的手下假扮,至于身份凭证,皆由司徒家提供,事后每人得银二十两。”
“……腊月,南浦县主张支持新政的县令周清,乘船赴任途中遭遇水匪,尸骨无存。是陈家师爷亲至,付黄金五百两,要求做得干净。”
“……最近一笔大买卖,便是老龙口那十五万两官银。当时那船上官差虽少,可个个都是高手,跳水跑走不少。不过后来老子听说,那些人全都神秘消失了,尸骨无存。这事不是老子干的,老子没杀那么多。”
翻江蛟所述,与李通明、裴让先前推测大抵吻合,细节更为具体。
然而,李通明心中并无多少喜悦。
他听得仔细,心中却在飞速权衡。
翻江蛟虽是关键人证,但其供词,存在天然缺陷。
其一,单线联系。
与他直接接头的,无非是些管事、师爷这等无足轻重的白手套。
这些角色,随时可被世家弃若敝屣,推出来顶罪。甚至只需一句“此人胆大妄为,欺上瞒下,主家概不知情”,便能将干系撇去大半。
世家树大根深,旁支主脉盘根错节,即便扳倒一房一系,很快便有新的枝叶填补上来,难伤根本。
其二,证据链薄弱,许多脏事,皆死无对证,仅凭翻江蛟一面之词,对方若发动朝中关系,在司法程序上纠缠拖延,甚至反咬一口构陷忠良,亦非不可能。
想要将陈显这等大人物彻底钉死,单靠水匪供词,力道尚嫌不足,只是提供一个查案方向。
其实就算是能将陈显这等人砍头,亦是治标不治本。
一个世家倒下,自会有无数个世家,继续在权力与利益的沃土中滋生。
裴老推行新政,办州学、抑豪强,才是斩断这循环的根本之策。
只是如今云岭州内,官员十之七八与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若真被逼到绝境,来一场集体罢官,州政瞬间瘫痪,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。
不过这些,李通明事先便都已想过,心中也已有定计。
这翻江蛟只是第一步,是饵。
他这一招,乃是险招,名为釜底抽薪。
京城郊外,悬钟山天理书院,乃儒家正统,裴老出身之地。
内中数千读书种子,正值热血之年,与其困守书斋空谈义理,不如让他们亲身实践一番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
既能填补罢官后的职缺,又能为云岭注入新鲜血液,更可借此将天理书院引入此局,增强变法派根基。
此事牵涉甚大,需从长计议。
书院方面,或可请二弟行川,通过其师,大儒谢观澜的门路尝试推动。
至于最终需昭明帝首肯乃至下旨,则非自己所能及,须得裴老亲自出面。
此策虽险,却值得一试,且必须早做准备。
心下计议已定,李通明话锋一转:“以上诸事,可曾涉及……五仙教?”
翻江蛟闻言,面露茫然:“五仙教?那是何物?老子只与那些豪族有所往来,却不知什么五仙教。”
神情不似作伪。
李通明微微颔首,对此并不意外。
勾结邪教乃诛九族的大罪,比养寇自重严重百倍。
后者尚可找人背锅,前者却是主打一个宁杀错,不放过。
世家若真有人与五仙教暗通款曲,必定遮掩得密不透风,绝无可能让翻江蛟这等随时可弃的打手知晓。
接下来,李通明问询内容为之一变,转向翻江蛟自身。
“你平日言行习惯如何?喜怒可有定规?寨中头目几人,各自性情、喜好、管辖何事?”
“寨中库藏、密道、机关布置如何?与各方势力联络之法可有定例?”
问题细密如网,甚至涉及:“你可有龙阳之好?或偏爱何种样貌女子?酒后常言何语?身上可有独特伤疤、胎记?”
翻江蛟初时还能一一作答,待听到最后几句,尤其是“龙阳之好”时,黝黑脸膛骤然涨红,眼中凶光爆射,低吼道:“小辈,安敢如此辱我!”
若非伤势沉重,几乎便要扑上来拼命。
李通明面色不变,平静解释:“非为辱你。我需令人顶替你身份,在此寨中潜伏一段时日,以钓出更深之鱼。若细节有差,极易暴露。性命攸关,不得不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