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道剑光敛于云层，悬停在百丈虚空。
下方山体如伏龟踞江，正是老鼋山。
俯视而看，可见江水在此分作数股支流，钻入山腹孔窍，水声闷雷般隐隐传出。
李通明负手而立，衣袂在罡风中纹丝不动。
他目视山形，对身侧绉离微微颔首。
绉离会意，银发无风自动，并指如笔，在眉心虚划一弧，指尖过处，隐现淡淡金芒。
“洞幽！”
清泠二字吐出，她双眸骤亮，瞳仁深处似有星图流转。
视线所及，山岩草木渐次虚化，显露出内里纵横的水道、木寨、人影。
阴阳家秘传“天眼通”，可观气机、辨虚实、破迷障。
片刻，绉离眸中异象敛去：“山腹中空，暗河贯涌，寨分三阶，匪众千余。最深处，有一人气血炽烈如烘炉，当是翻江蛟无疑。”
“好。”李通明目光扫过牧云生与公孙莹，“潜行入内，直取匪首。途中若遇喽啰，非不得已，勿要惊动。”
三人皆颔首。
绉离再掐诀，素手于空中虚拢，捻起一缕无形丝线。
四人周身光影一阵模糊，仿佛被水波浸染的墨迹，渐渐融于天光云影之中。
阴阳家五境后方可施展的“水月镜花”之术，可隐匿形迹。
非修为高出施术者一整个大境界，难以窥破。
身形一隐，四人便如柳絮飘落，悄无声息穿过老鼋山外围孔道，循着暗河水汽，深入山腹。
……
寨中喧嚷被远远抛在身后。
越往深处，甬道越显崎岖，岩壁上偶见开凿痕迹，显是匪众经营日久。
沿途确有暗哨，或藏于石隙，或伏于水洼，皆被四人以神识提前察觉，绕行避过。
行约半盏茶，前方豁然开朗，一座背靠岩壁的三层木楼现于眼前。
楼外守着八名壮汉，气血浑厚，目露警惕。
此处已近匪巢核心，寻常喽啰不得靠近。
李通明抬手示意，四人贴附于甬道阴影处。
绉离指尖轻弹，一缕“安魂引”飞出，此乃神魂攻击，可能令人神思昏沉，五感迟钝。
那八名守卫眼皮渐渐耷拉，虽仍站立，意识已入半梦半醒之境。
四人如鬼魅飘至楼前，未走正门，而是绕至楼侧。
牧云生并指虚划，木壁上悄然出现一道尺许缝隙，边缘整齐如刀裁。
剑气凝丝，破木无声。
隙中透出暖黄火光，夹杂着浓烈酒气。
四人闪身而入，落脚处是木楼二层回廊。
下方正堂景象，一览无余。
此时堂中无人，唯余一盆炭火哔剥作响。
侧室门扉半掩，有沉重呼吸与骨骼爆鸣声传来，似闷雷滚过。
李通明示意众人屏息，目光透过门缝望去。
室内空旷，地面铺着厚毡。
翻江蛟赤着上身，仅穿一条麻布长裤，正以古怪姿势跪伏于地。
他双臂反撑于背，脖颈后仰至极限，脊椎节节凸起如串珠。
周身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，毛孔中渗出细密血珠，又在高温下蒸腾成淡淡血雾。
每呼吸一次，室内便响起江河奔涌般的闷响，那是气血在体内狂飙冲撞之声。
“武夫淬体，熬炼气血。”李通明传音入密，“观其路数，似揉合硬功与旁门之术，是以苦痛刺激潜能，修为精进虽快，却伤己。”
牧云生凝目细观，亦传音道：“确是五境巅峰气象……不过几乎快已至尽头。”
众人皆知此言何意。
武夫之道，脱胎于兵家，是为资质不足的兵卒所设，后才传入江湖。
此路从传承之初便有所缺失，只得兵家部分淬体法门，无有后续蕴神、凝意之效。
故而，此路一达五境巅峰，便是断崖。
古往今来，不少武夫天资卓绝，却皆困死于此关前，不是气血衰败而亡，便是走火入魔而疯。
翻江蛟显然亦知此节。
他维持那诡异姿势约莫一炷香，浑身汗血淋漓，毡子浸透暗红。
忽而喉中发出一声低吼，周身气血轰然回收，皮肤由红转白，竟隐隐透出玉质光泽。
他翻身站起，擦去嘴角血沫，眼中非但无颓色，反有灼灼精光。
“时候……到了！”
他低声自语，嗓音中透着兴奋。
走到墙边，按下机关，岩壁滑开一道暗门，内有阶梯向下延伸。
翻江蛟大步踏入，暗门缓缓闭合。
李通明四人相视一眼，紧随其后。
绉离袖中滑出四枚玉符，分予众人。
此乃“敛息符”，可进一步收敛气机，于密闭空间中更难被察觉。
武夫虽说不擅于感知，但还是稳妥起见。
阶梯曲折向下，深入山腹数十丈。
尽头是一间石室，方圆五丈，四壁嵌有萤石，照得满室幽绿。
室内景象，令李通明等人目光微凝。
正中一座石台，台上刻满数条纵横血槽，槽中流淌着暗红色粘稠液体，腥气扑鼻。
石台四周，摆放着几样物事，一截漆黑如炭、生有瘤节的“阴雷木”。
三坛泥封酒瓮，瓮身贴有符纸，上书“百年尸蜡”。
一枚拳头大小、色泽莹白的“鲛人泪”。
还有一尊尺余高的青铜小鼎，鼎中盛满银灰色粉末，似是什么金属熔炼后磨成。
最引人注目的，是石台正上方悬着的铜镜。
镜面朦胧，映不出人影，隐有星斗虚影流转。
“阴雷木导煞，尸蜡养尸气，鲛人泪聚水精，陨铁粉淬金锋……”绉离眸光闪动，传音中带着讶异，“他以邪物为引，欲借五行偏煞之力，强冲天门，重塑武骨……他这是想要自创一条突破六境的野路子！”
牧云生亦动容：“武夫传承不全，是条断头路，难引天地精华。他便反其道而行，只求以肉身为鼎炉，熔炼诸般外力……若成，或真能打破五境桎梏。”
众人看着那些物件，心中复杂。
此法凶险万分，十死无生。
然翻江蛟一无师承，二无正统功法，三无天材地宝，却能凭一己之智，蹚出这样一条险径。
此等心性天资，若生在宗门世家，必是嫡传核心，前途无量。
可惜，时也命也。
翻江蛟走到石台前，伸手抚摸那些物件。
“多年谋划，今日或可得全……日后无需再仰他人鼻息。”
他喃喃出声，随即神色一肃，将阴雷木置于石台东方，尸蜡坛置于北方，鲛人泪置于西方，陨铁粉鼎置于南方。
自身则盘坐于石台中央血槽内。
“起！”
他低喝一声，双掌按向石台边缘凹槽。
凹槽内早有预置的引火之物，遇力即燃，幽绿色火焰顺着血槽蔓延，瞬间点燃阴雷木、尸蜡、鲛人泪、陨铁粉。
四样煞物在火焰中爆裂、融化、蒸发，逐一释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