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股气息受石台上刻纹引导,如百川归海,涌向中央的翻江蛟。
“呃啊啊!”
翻江蛟浑身剧颤,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,似蚯蚓蠕动。
四股煞气自毛孔钻入,与体内气血疯狂对冲、撕咬、融合。
他咬紧牙关,额角青筋暴起,嘴角溢出血沫,却仍强行运转心法,引导这股狂暴力量冲击周身关窍。
石室中气机暴乱,罡风四溢。
李通明四人隐身于角落,静静观摩,等候动手时机。
这般冲境法子,纵然顺利,到最后也必会有一息力竭。
只见翻江蛟体表黑色纹路渐渐亮起,化作赤红,又转为暗金。
气血与煞气在惨烈搏杀后,竟真的开始缓慢融合。
“咦……这般法子,竟真要成?”公孙莹传音中带着难以置信。
牧云生微微摇头:“才至中段。煞气入髓,方是生死关。”
果然,翻江蛟体表金光渐盛时,忽而闷哼一声,七窍同时渗血。
新生力量太过霸道,开始反噬脏腑。
他脸色瞬间惨白,低吼一声:“镇!”
悬于头顶的铜镜骤然射下一道清光,笼罩其身。
镜中星斗虚影加速流转,竟引动一丝天地灵机,灌入其体内,暂时稳住暴走的力量。
“以牵星镜接引天地精华之力,调和煞气……好算计。”李通明轻叹。
翻江蛟得此助益,精神一振,趁势引导新生力量冲击脊椎末端……此乃武夫所谓“天门”所在。
一旦冲开,便可重塑全身,踏入前所未有的肉身六境。
冲击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
脊椎节节亮起,如点燃一串金灯。
就在金光即将贯通整条脊柱,天门将开未开之际……
李通明眼中精光一闪。
就是此刻!
他屈指一弹,一枚乌黑铁珠悄无声息射出,直取翻江蛟后心。
同一瞬,牧云生剑指虚点,绉离素手轻扬,公孙莹袖中飞出乾坤。
四道攻击,皆在翻江蛟新旧力交替、心神俱系于突破的刹那发出。
快、准、狠,且无声无息。
“噗!”
翻江蛟浑身剧震,后心炸开一蓬血花,气血节点被剑气刺破。
四肢陡然僵直,丹田气海如遭冰封。
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,周身金光溃散。
石台上血槽火焰熄灭,四样邪物尽成灰烬。
突破,戛然而止。
他踉跄跪倒,双手撑地,大口咳血。
每咳一声,气息便衰弱一分,皮肤上的暗金纹路迅速黯淡、龟裂,渗出腥臭黑血。
李通明四人撤去隐身,显出身形。
翻江蛟缓缓抬头,目光扫过四人面容。
没有预料中的暴怒、疯狂,反而异常平静。
他扯了扯嘴角,似想笑,却咳出更多血沫。
“呵……”他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那姿态,竟有几分如释重负。
李通明沉默片刻,踏前一步:“翻江蛟,劫掠商旅、杀戮公差、掳掠民女,罪孽滔天。”
“今日我四人联手,趁你突破之际出手偷袭,胜之不武,可耻之极。这一点,我等承认。”
“非不欲光明正大与你一战,实时势所迫,不得已为之。无需你原谅,但望你死个明白。”
翻江蛟睁开眼,目光在李通明脸上停了停,忽而咧嘴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:“小子,年纪不大,倒挺实诚。”
他撑着石台边缘,摇摇晃晃站起,腹部伤口血流如注,却浑不在意:“这天下,强便是理,弱便是罪。输赢自负,偷袭亦是本事……何况这种事,老子也没少干,有何可说的。”
他环视四人,眼中竟有赞叹:“看着都不简单,想来正面对上,老子也不是对手……”
他盯着李通明:“方才那铁珠,内含机关爆裂之术,应是墨家路数。年纪轻轻……嘿,当真英豪辈出。”
“阁下若非误入歧途,当有另一番天地。”
“误入歧途?”翻江蛟嗤笑,“这世道,哪有正途留给老子这种出身?”
他顿了顿,反问:“尔等何人?官府?还是哪家派来灭口的?”
“朝廷诛邪校尉李通明,奉旨巡查云岭新政。”李通明坦然道,“这三位,是我请的帮手。”
“朝廷的人……”翻江蛟喃喃,眼中竟掠过一丝庆幸,“还好,还好。”
“好在何处?”
“好在没死在那帮腌臜手里。”翻江蛟啐了一口血沫,“老子替他们干了多少脏活?劫官银、杀对头、清理河道……”
“如今风声紧了,他们恐怕第一个想的便是灭老子的口!嘿,自诩清流,实则心肝比老子这水匪还黑。”
李通明目光微动:“你早知道他们会对你下手?”
“没人比老子更懂这帮豺狼。”翻江蛟冷笑,“用得着你时,许你钱财地盘。用不着了,便你是十恶不赦、该千刀万剐的匪类。”
“老子固然罪该万死,却也自认比他们坦荡……至少老子明码标价,不披那张人皮!”
李通明沉默数息:“此话,李某认可。”
翻江蛟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,忽道:“若老子乖乖配合,把知道的都吐出来……能否戴罪立功,留一条命?”
“哪怕是发配北境,去跟妖族拼命也好。”
李通明缓缓摇头:“你所犯之罪,属不赦之列。纵有天大功劳,亦难抵一死。”
翻江蛟怔了怔,随即嗤笑:“那还谈个屁?横竖都是死,老子凭什么配合?”
“李某未指望你配合。”李通明看向对方,“搜魂之法,可探记忆碎片,虽不全,亦足用。”
翻江蛟脸色骤变。
他虽未亲历,却听过搜魂的可怕。
神魂被强行撕扯翻阅,如钝刀刮骨,痛不欲生,事后多半变成白痴。
他盯着李通明,眼神复杂,有愤怒,也有恐惧,不过最后竟化作一丝羡慕:“真嫉妒你们这些公子小姐……生来便有功法,有资源,有师门庇佑。”
“什么肮脏事都不必沾手,干干净净,便能直上青云。”
他指着自己惨笑:“老子当年为拜入武馆,替人顶罪坐三年黑牢才凑够银两。”
“哪像你们,从来不知什么叫断头路。”
石室中一时寂静。
李通明没有反驳。
因为他知道,翻江蛟说的是事实。
自己虽非世家子,却幼时便得墨守青眼,一路虽有艰险,却从未真正缺过功法、资源、指引。
绉离更不必多说,出身阴阳家嫡传。
牧云生乃斩龙山首徒。
就连公孙莹,祖上亦有荣光。
平心而论,他们的路,起点的确比翻江蛟高出太多。
这是命,不公平,却真实。
翻江蛟见他们沉默,忽泄了气般,瘫坐在地。
“搜魂……太疼了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嘶哑,“老子这一生,苦头吃够了。临了,不想再受那份罪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你们问吧。但凡我知道的,都说。只求……给个痛快。”
李通明看着他,缓缓点头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