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内正堂,铺着完整虎皮的交椅上,一人踞坐如山。
此人年约四旬,豹头环眼,面皮黝黑如铁,一道狰狞刀疤自左眉斜劈至嘴角,平添十分凶戾。
他上身仅着件敞怀的鲨皮水靠,露出肌肉虬结的胸膛,上面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色蛟龙,龙首直至脖颈。
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柄尺余长的分水刺,刺身幽蓝,隐现血纹。
正是匪首,翻江蛟!
下首,跪着三个汉子,衣衫湿透,面色惨白,浑身抖若筛糠,头也不敢抬。
翻江蛟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,缓缓扫过三人,最终定格在中间那络腮胡汉子身上。
“胡老三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有些沙哑,却令堂内温度骤降,“昨夜,是你带的队?”
胡老三牙齿打颤:“是……是小的。弟兄们许久没开荤,见那庄子疏于防范,就……就顺手带了几个雏儿回来,想给大哥和众兄弟乐呵乐呵……”
“乐呵?”翻江蛟忽地笑了,那笑容扯动脸上刀疤,愈发骇人,“我有没有说过,近期风声紧,让你等龟缩山寨,不得妄动?”
“说……说过……”
“那庄上的捕快,是不是天没亮就去了州城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人呢?”翻江蛟往前探了探身子,眼神如毒蛇盯住猎物。
胡老三汗如雨下:“按……按老规矩,半路……半路做掉了,沉了江。”
翻江蛟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分水刺上轻轻摩挲。
堂中死寂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人粗重的喘息。
“规矩?”翻江蛟终于再次开口,语气平淡得可怕,“我的规矩是,劫财不劫色,尤其不碰附近庄户的女人。为什么?”
他自问自答:“因为兔子不吃窝边草,因为动了她们,那些泥腿子会拼命,因为官府会更有借口来剿。
他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暴戾,“还因为,有些事,比死更难受!”
胡老三吓得瘫软在地:“大哥饶命!大哥饶命!弟兄们也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糊涂?”翻江蛟站起身,高大身影在火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,“你可知,那捕快尸体若被发现,州府里那些老爷们会如何?”
“他们会觉得我们失控了,是累赘了。为了撇清干系,你猜……他们会怎么做?”
翻江蛟一步步走下台阶,靴子踩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他们会把所有坏事、恶事的屎盆子,都扣在我们头上。”
“他们会派真正的高手来,不是以前那些装模作样的州兵。他们会把这老鼋山,彻底抹掉!”
话音未落,他手中分水刺化作一道蓝光!
“噗!”
胡老三的求饶声戛然而止。
他瞪大眼睛,低头看着没入自己心口的分水刺,喉头咯咯作响,鲜血汩汩涌出。
翻江蛟手腕一拧,拔出短刺,带出一蓬血雾。
胡老三尸身倒地,抽搐两下,便不动了。
旁边两人魂飞魄散,磕头如捣蒜。
翻江蛟看也不看尸体,掏出一块布,慢慢擦拭着分水刺上的血迹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:“你们两个,自断一指,滚去水牢关三天。再有下次,他就是榜样。”
“谢……谢大哥不杀之恩!”两人如蒙大赦,竟真地抽出匕首,咬牙剁下一根手指,忍着剧痛,连滚爬出大堂。
翻江蛟走回虎皮椅前,却未坐下。
他望着跳动的火光,眼神空茫。
他本非天生匪类。
年少时,也曾是武馆中备受瞩目的弟子,筋骨强健,悟性上佳,更与门中师父的独女互许心意。
那时前程似锦。
少年只觉凭着汗水努力,便可劈开万里浊浪,有番作为……至少是护住身后一方安宁。
可这世道从来就是无巧不成书。
当地豪族中的一位嫡子,只是偶然见了师妹,留下一句轻飘飘的“此女甚佳”,便如敕令降下。
师父,不,那曾经的授业恩师,毫不犹豫地亲手奉上女儿的生辰帖。
甚至转头为防止他讨要公道,竟设计将他诱入圈套。
一碗散功的毒药,一身被挑断的筋络,像破麻袋般被丢弃在城郊乱葬岗,与腐尸蝇虫为伴。
而他挚爱的女子,听闻他暴毙的噩耗,当夜便一尺白绫,随了他去。
尸山血海没啃尽他的骨头,倒是让他被一老水匪捞起。
此后三年,他如同野狗挣扎于阴沟暗渠,直到在瘴气弥漫的深谷,搏命吞下一株异果。
磅礴药力几乎撑裂残躯,却也如地火重塑陶胚,硬生生将他断裂的武骨接续、淬炼,修为不退反进,直破五境。
复仇那日,是个暴雨夜。
他提着一把从沉船里捞起的生锈分水刺,先回了武馆。
没有呼喊,没有对峙,只有沉默的杀戮。
曾经的同门、谄媚的管事……直到那个跪地涕泪横流,求他念及旧情的授业恩师。
血色浸透演武场的青砖,雨水都冲不淡那股腥咸。
但这不够。
他循着线索,找到了那豪族家的嫡子……一处郊外的别院。
没有惊动护院,他像鬼魅潜入内室。
那纨绔正拥着新买的美婢饮酒作乐,脸上犹带着当年那种漫不经心的残忍笑意。
翻江蛟的刀,很快。
随后是闻讯赶来的护卫、管事、乃至那嫡子的倚仗……那一夜,别院灯火通明,映照的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。
当官府得到消息,清晨赶到时,只见满地狼藉,无一活口,墙壁以血写着“利息”二字。
经此一役,翻江蛟的凶名震动云岭,也上了海捕文书,再无回头路。
他只能遁入茫茫水道,聚拢亡命,成这碧渊江上令人胆寒的势力。
直至云岭最大的三家豪族找上门来,需要他这把刀来处理腌臜事,给予钱粮,默许地盘。
他照单全收,合作无间。
可在心底,他恨那些道貌岸然,视人命如草芥的老爷。
“嘿……”翻江蛟忽然低笑一声,满是嘲讽,不知是对自己,还是对这世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