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又密议片刻,方才散去。
陈显独留舱中,推开舷窗,望着窗外浑浊江水,面色阴晴不定。
他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,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他视线之外发生。
……
乌篷船顺流而下,船头破开青碧水面,拖曳出一道悠长的涟漪。
江风带着湿润水汽与涌入篷内,驱散闷热。
李通明四人看似闭目养神,实则传音入密,将谋划细细铺陈。
翻江蛟祸害水域多年,任谁都想不到会藏身在老鼋山,当真是灯下黑。
不过其能令州府数次清剿无功,修为多半不弱,或在五境上下。
李通明的声音在三人脑海中响起:“其依仗无非是熟悉水道地利、麾下亡命之徒甚众,以及背后有人输送给养讯息。若论正面搏杀,擒之不难。”
牧云生传音道:“李兄所言甚是,不过这水匪巢经营日久,必有明暗哨卡,喽啰分布。”
“若动静过大,即便擒住匪首,其余匪众惊散,或向背后之人示警,则前功尽弃。”
李通明看向三人:“正是此理,不能一锅端,水匪人数众多,难以尽控,且易走漏风声,与我等潜伏替换的初衷相悖。”
“故而唯擒王一途。迅雷不及掩耳,制住翻江蛟,不惊动太多耳目。届时……”
他目光转向公孙莹。
公孙莹会意,低眉传音:“李大人所授易气塑形之法,小女子现已初步入门,模仿他人形貌气机,应可无虞。”
“只是……那翻江蛟脾性、作派,乃至与背后之人联络的暗号细节,若无把握,恐露破绽。”
“无妨。”李通明回道:“擒住后,自有手段令他开口。你只需稳住大局,虚与委蛇,演戏应付那五仙教中的上使。”
提及此节,公孙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痛色。
她父公孙易便是被五仙教妖人害死顶替,若不是李通明,她现在还被蒙在鼓里。
此仇不共戴天!
牧云生沉吟片刻,又传音道:“李兄,此番在下或可担此迅捷擒王之前锋。”
“昨日机缘恰至,于城中上空观江水奔流,忽有所悟,侥幸破开一道关隘,如今……堪堪步入五境。”
堪堪步入……李通明霍然抬眼,仔细打量向对方。
这番说辞,他破五境那日怎么没想到呢!
怪不得今日见这位斩龙山大师兄时,觉得其周身气韵更加圆融内敛,眉间光华暗蕴,引而不发……原来竟是破开五境大关!
不过以对方天资,倒也不算怪事。
水到渠成而已。
李通明送上祝贺:“牧兄,恭喜!”
剑修一道,尤其斩龙山这般正统剑道圣地出身的剑修,其战力绝不可常理度之。
寻常修士破境,或涨灵力,或固神魂,或得神通。
而剑修破境,尤其是三境之后,每一境的提升,皆是剑心、剑意、剑道的蜕变升华,其攻伐之凌厉,往往远超同侪。
盖因剑修专精唯一,心念纯粹,一身修为尽系于手中三尺青锋。
剑心澄澈,则感应天地锋芒之气愈敏。
剑意凝聚,则招式威力倍增,更可引动天地之势加持。
剑道初窥,则已触及法则边缘,剑光所至,近乎言出法随。
故有剑修多可越境逆伐之说。
牧云生根基深厚,哪怕初入五境,其战力恐怕也不会低。
牧云生微微一笑,并无骄色:“李兄过誉。初入此境,诸多奥妙尚需体悟。不过,若论骤然发难、一击制敌,云生或可勉力为之。”
计议既定,四人心中稍安。
一路无言,只闻橹声欸乃,江水潺潺。
偶尔,前头摇橹的老艄公会扯开嗓子,用带着浓重土腔的官话,与篷内几人搭讪几句,不外乎天气收成、江鱼肥瘦。
李通明也乐得借此机会,以寻常行商口吻,似不经意地探问些风闻。
“老丈,跑这水路,可还太平?听说下游不太安静?”李通明撩开篷布一角,递过去一小壶自带的粗茶。
老艄公接过,啜了一口,咂咂嘴,昏黄的眼珠望了望江面,叹道:“客官是外乡来的吧?这碧渊江啊,自古以来就不甚太平。”
“早年是真有水匪,杀人越货,后来官府狠剿了几回,消停过一阵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带着些怨愤与无奈:“可这两年,尤其是什么新法要来的风声传开之后,嘿,这水上的‘好汉’反倒又多了起来!”
“劫商船,抢渔户,有时连小渡口的税丁都敢碰。官府也派兵来打过,可那些贼人滑溜得像泥鳅,仗着水道复杂,总能溜走。有人说啊……”
老艄公左右看看,见附近无船,方才小声道:“是有些大人物不想让这江面太干净哩!”
“养着这些贼,才能显出水师的用处,才能……让某些生意方便嘛。”
李通明与篷内几人对视一眼,心中了然。
老艄公所言,纯粹出自底层百姓视角的直观感受。
虽然未必知晓其中具体的弯道道,可也算是触及真相边缘。
水匪增多,与新政试点消息扩散时间吻合,绝非偶然。
船行约莫小半个时辰,前方江岸渐显开阔,出现一处颇为简陋的木质栈桥渡口。
岸边散落着几十户人家,屋舍多为竹木结构,这便是李家庄了。
四人谢过老艄公,付清余资,踏上了李家庄渡口木阶。
庄子里气氛却有些异样。
明明时近正午,本该是炊烟袅袅,人声渐起的时辰,可渡口附近却聚着不少庄民。
男女老少皆有,面上大多带着焦虑和惶惑,更有甚者是悲愤之色!
庄民们围着一处屋檐下低声议论。李通明几人交换眼色,缓步走近,侧耳倾听。
“……昨儿半夜,西头王寡妇家的幺女就没影了。明明门闩得好好的,人就像被风吹走了!”
“何止!东头李铁匠家的二丫头,还有刘家小妹……足足五个姑娘,都才十五六岁!”
“王捕快天没亮就带了两个人,急火火赶去州城报案了,可到现在也没见回来……”
“造孽啊!这是遭了哪路的邪祟?还是又让那帮天杀的水贼掳了去?”一个老妪捶胸哭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