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三,也是最要紧的……李通明自身。”陈显顿了顿,“此子机变百出,擅借势、擅破局。对付这种人,不能跟着他的步子走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三日后,慕容老太君寿宴,是个机会。”
慕容拓一怔:“寿宴能做什么?”
“寿宴之上,名流云集。”陈显眼中算计更深,“我已安排好人,会在宴上当众向李通明请教新政利弊。”
“问的问题,个个刁钻,句句陷阱。他若答得圆满,便是纸上谈兵、不谙实务;他若答得有疏漏,便是才不配位、不堪重任。”
司徒弘补充:“还可让几个乡老痛哭流涕,诉说新政害民之苦。众目睽睽,看他如何应对。”
“不止。”陈显摇头,“寿宴那日,碧渊城会出几桩巧合……城东米行无故起火,说是掌柜因新税赋不堪重负,自焚明志;城南有佃农聚众请愿,抬着饿死的孩童尸身……”
慕容拓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会不会太明显?”
“要的就是明显。”陈显淡淡道,“事后查证,自是误会,是有人煽动。可当时场面传出去,便是李通明逼死良商、激化民怨的铁证。朝中那些守旧派老爷们,正缺这样的把柄。”
舱内烛火噼啪一跳。
歌姬侍女们早已吓得脸色惨白,缩在角落瑟瑟发抖。
陈显瞥了她们一眼,挥挥手:“都出去。”
几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出舱门。
待舱内只剩三人,陈显才缓缓坐下,神色凝重几分:“还有一事……老龙口那批银子。”
慕容拓、司徒弘同时色变。
“不是已经处理干净了吗?”慕容拓急道,“尸体都沉江了,船也烧了,账目也做了平……”
“李通明不是傻子。”陈显打断他,“保不齐他会从此事上手,若真是如此,那便是已经怀疑到我们头上。”
“而那批破甲弩箭镞,虽已处理,可军械库的出入记录,未必抹得干净。”
司徒弘阴声道:“实在不行,找几个替死鬼。水匪头目‘翻江蛟’不是一直不太听话吗?正好借李通明的手除了,一了百了。”
“翻江蛟……”陈显眯起眼,“此人确是个麻烦。当初养着他们,是为必要时搅乱水路,给裴使绊子。”
“如今倒好,劫官银、杀官兵,胃口越来越大不说……我们还得给他擦屁股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不过司徒兄说得对,该弃子时便弃子。只是要做干净,不能留下把我们牵扯进去的线索。”
慕容拓松了口气:“有陈兄掌舵,我就放心了。”
三人又议了些细节,直至子夜。
司徒弘、慕容拓先后起身告辞,乘小舟离去。
陈显独自留在舱内,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袍。
待楼下马蹄声远去,他脸上那抹从容淡笑,才一点点敛去,化作讥诮。
“两个蠢货。”他轻嗤一声,走到舱壁一幅《江月图》前,手指在画中渔翁斗笠上按了三下。
机括轻响,画卷向侧滑开,露出后面尺许见方的暗格。
格中别无他物,只放着一具诡异面具。
材质似木非木,似骨非骨,触手温凉。
其上彩漆斑驳,勾勒出似笑非笑、似哭非哭的表情,眉心处有道裂痕,如第三只眼将开未开。
此物不是别的,正是一具五仙教傩面!
陈显凝视傩面,眼中闪过复杂情绪……有敬畏,有恐惧,更多的是一种麻木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。
那时他还是陈氏旁支一个不得志的子弟,武道修为卡在三境巅峰多年,因财力受限,无法购药冲关,在族中受尽白眼。
父亲早亡,母亲缠绵病榻,连抓药的钱都要靠典当妻子嫁妆。
那夜他醉酒归家,见妻子正被嫡房三少爷按在院中槐树下轻薄。
他冲上去,却被三少爷随行的护院打断了三根肋骨,像条死狗般扔在雨地里。
雨很大,混着血水淌进眼里。
他躺在泥泞中,听着妻子绝望的哭喊、三少爷猖狂的笑,忽然觉得这人生可笑至极。
便是在那时,一个黑衣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。
那人戴着傩面,与眼前这具一模一样。
“想报仇吗?”面具后传来分不出男女的声音,嘶哑如磨砂。
陈显忘了自己当时答了什么,只记得对方丢来一个瓷瓶。
“服下,三日可破境。代价是……从此为我教办事。”
他没有犹豫。
三日后,他破入四境,当众挑战三少爷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。
三少爷虽是纨绔,却有家族资源堆出的武道四境巅峰。
可那一战,陈显赢了。
赢得很惨,断了一臂,瞎了一眼,却生生将三少爷的丹田打碎。
族老震怒,要将他沉江。
傩面人又出现了。
这次带来的是人脉引荐……云岭州别驾之位恰好空缺,需一个自己人坐上去。
于是,原本该被处死的陈显,忽然有了“大义灭亲、维护族规”的美名,更得了某位朝中大佬的赏识,平步青云。
代价呢?
陈显抚摸着傩面上的裂痕,指尖微颤。
代价是他的命魂中,被种下了一缕“瘟种”。
平日无碍,甚至能助他修行提速……三年间,他从四境初期直入五境巅峰,速度骇人听闻。
可若他违逆五仙教的命令,或泄露半点机密,瘟种便会发作。
发作时如万蚁噬心,如疽疮溃体,生不如死。
他亲眼见过另一个不听话的棋子,在教中上使面前哀嚎三日,浑身烂成腐肉,才断气。
“棋子……”陈显喃喃自语,眼中讥诮更深。
司徒弘、慕容拓以为他是盟友,是智囊,却不知他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,甚至可能连棋都算不上,只是随时可弃的卒子。
他收敛心神,咬破指尖,将一滴血抹在傩面眉心裂痕处。
血液渗入,面具表面泛起幽绿微光。
“上使。”陈显压低声音,“李通明和另外两家皆已入局。依计,三日后慕容家寿宴上,会很热闹。”
面具静默片刻,传来回应:“很好。”
“翻江蛟那边……”陈显试探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