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漫过竹亭,在棋盘上铺开一层银霜。
一老一少,专心下棋。
良久,裴让方才点头,续上之前话题:“不错,云岭州官场,上至别驾、长史,下至各曹胥吏,十之六七皆出自本地世家。”
“这些世家以往互有竞争,争田争矿争漕运份额,斗得不亦乐乎。可自新政风声传出,他们便迅速抱团,铁板一块。”
裴让顿了顿,“清丈田亩,触了他们兼并土地的根基;整顿吏治,断了他们安插亲信的途径;”
“改革漕税,更动了他们百年来的钱袋子。这是刨根之仇,他们岂会坐以待毙?”
李通明白子落下,棋盘上情形陡变:“所以学生以为,对待这等顽疾,当以雷霆手段,快刀斩乱麻。”
“若依常理抽丝剥茧、分化瓦解,只怕我们这边刚培养出几个亲信,那边已将新政蛀空。”
裴让凝视棋局,良久方道:“你欲如何?”
“抓把柄。”李通明声音转冷,“世家大族,盘踞地方百年,哪家没有几桩阴私?”
“侵田夺产、欺男霸女、勾结匪类、私贩禁物……只要肯查,必有破绽。”
“一旦证据确凿,便以朝廷法度雷霆镇压,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,该抄的抄。毒瘤不除,春风吹又生。”
裴让摇头:“你想得太简单。云岭世家与朝中守旧派牵连极深,动一家便牵全身。”
“更何况他们若狗急跳墙,罢官罢工,致使州郡瘫痪,民生动荡,这又该如何?”
“裴老以为如何?”李通明略做思索,抬头问道。
裴让指间黑子悬而未决,目光好似已穿透棋局:“抽丝剥茧,方见真章。云岭世家盘踞百年,根系之深,非一日可成。若贸然连根拔起,恐伤地脉,动摇一州根本。”
他落子:“老夫之意,当从三处着手:其一,借清丈田亩之名,行摸底之实,将各家族产、人脉、姻亲网络绘成图谱;”
“其二,开州学,设讲坛,从寒门士子中培植亲信,徐徐更替胥吏;”
“其三,减赋税,修水利,让百姓尝到新政甜头。待民心归附,根基稳固,再徐徐图之。”
咦,许久不见,裴老竟棋力大增……李通明执棋之手忽地一顿,目光落在棋盘上。
……
李行川与周文谨侍立两侧,各自垂首,眼观鼻鼻观心。
可若细看,便能见前者嘴角微微抽搐。
李行川太清楚大兄的棋力了。
那枚白子悬在那儿,分明是该落“十七之四”破眼求生,可大兄的手指,偏在“三之六”这种无关痛痒处徘徊。
周文谨则是另一番心境。
他侍奉裴让数月,早见识过老师那手“惊天地泣鬼神”的棋艺。
此刻,老人明明落下的是一手破绽百出、自填眼位的昏招,然而其却自得满满、捋须浅笑,好似棋力渊深似海一般。
“唉……”李行川与周文谨几近同时一叹。
棋盘上,各执一端的这两位,一位是朝堂新锐,一位是州牧大儒,谈起天下大势、变法方略,皆是字字珠玑,可一入方寸棋盘,便似换了个人。
最令人呕血的是,偏偏这两人豪不自知,挥手落子间,更是自信十足,好似鼓弄风云。
有破绽!终究是我技高一筹……李通明眸光一闪,终于落子:“裴老之言,老成谋国。”
果然,是落在了三之六……李行川闭了闭眼。
李通明却恍若未觉,反而继续道:“然学生以为,云岭之疾已入膏肓,非猛药不能救。”
“世家抱团如铁桶,百姓被其蒙蔽日久。若徐徐图之,只怕我们这边刚种下桃李,那边已将桃园付之一炬。”
他指尖轻敲:“学生南下途中,见止交州官吏闻诛邪令而色变,三日之内,豪强敛迹。这便是快刀之效。”
“快刀易伤己。”裴让摇头,又落一子。
周文谨看后,袖中手指骤然攥紧……竟将大龙活活堵死一气!
“学生倒有一喻。”李通明忽然笑了,“譬如医者见痈疽,若待其自溃,脓血四溢,恐伤及脏腑。”
“不若以利刃划开,剜去腐肉,虽一时痛彻骨髓,却可保性命无虞。”
他说话间,又下一子。
李行川终于忍不住,轻咳一声。
李通明侧目,关切道:“二弟有话?”
“无……无事。”李行川垂首,“夜风凉,呛着了。”
裴让却似有所悟,凝视李通明:“你是要……以雷霆手段,先破其联盟?”
“正是。”李通明身体微微前倾,“世家之所以铁板一块,只因利益勾连,同进同退。”
“若我们能寻一缺口,擒其首恶,公示罪证,依法严惩……余者必生猜忌,联盟自溃。”
此言一出,亭内空气骤寒。
李行川与周文谨同时抬头,皆看见对方眼中惊色。
裴让缓缓放下茶盏,盏底与石案相触,发出清脆一响。
“你欲行险。”
“险中求胜。”李通明迎上他的目光,“裴老,变法本就是逆水行舟。京城之中,守旧派虎视眈眈,云岭之内,世家磨刀霍霍……不快不行!”
裴让沉思半晌,看向棋局,忽然笑了:“你我这局棋,怕是下不完了。”
只见棋盘上黑白交错,竟无一片活棋,全是死子、孤棋。
若让懂棋之人看见,怕是要气得呕血三升。
李通明也笑:“乱中取胜,也未尝不可。”
裴让不再言棋,话锋一转:“你既有此决心,老夫便交你一事。”
“请裴老吩咐。”
“半月前,州府一批官银在碧渊江下游被劫。”裴让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,于棋盘上铺平。
“计白银十五万两,乃用于修筑堤坝、安置流民之款。押运官兵二十七人,尽数失踪,尸首三日后方在下游发现一具。”
李通明凝目细看,图上绘着劫案地点的山川形势,标注极细。
“蹊跷之处有三。”裴让指尖点向图示,“其一,劫案发生在‘老龙口’,此地江面狭窄,两岸峭壁如削,是设伏绝地。押运官是从北境退下的老行伍,不该犯此低级之误。”
“其二,唯一一具发现的官兵尸首,有箭伤,箭镞已取出,经查验是军中制式破甲弩。”
监守自盗,同流合污……李通明听后瞳孔微缩。
“其三!”裴让声音更沉,“老夫到任后,曾三次清剿水匪,斩首千余,俘获船只三十艘。按说匪患当平。”
“可这半年来,劫案反增三成。更诡异的是,那些水匪来去如风,对水道熟悉程度,竟胜过水师官兵。”
他看向李通明:“此案,老夫交予你查。若真是水匪所为,便剿匪;若是有人借水匪之名,行劫掠之实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