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，陈显带着几个官员赶来，打圆场道：“李大人息怒，这些刁民不懂事，下官这就让人驱散……”
“驱散？”李通明转头看他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陈大人，这些人聚众喊冤，口口声声说新法害民。若真是冤情，岂能一驱了之？若不是……”
他声音陡然转冷，“那便是有人妖言惑众，聚众闹事，阻挠变法，按大晏律，该当何罪？”
陈显额角见汗。
李通明不再理会他，朗声道：“方才喊得最凶的几位，出来。本官今日就在这城门口，一一核对你们的户籍、田亩、税赋。若真有冤屈，本官替你们做主；若是受人指使，诬告朝廷大政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那便按律处置，一个也跑不掉。”
话音落下，那几个带头汉子脸色煞白，下意识往人群里缩。
人群也安静下来，许多真正的流民茫然四顾，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李通明对身旁二弟使了个眼色。
李行川会意，上前将那络腮胡汉子和另外三个喊得最凶的，从人堆里拎了出来。
“大人饶命！大人饶命！”那汉子终于慌了，“小人……小人是收了钱，来……来喊几句的……”
“收了谁的钱？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，是个蒙面人，给了二两银子，说只要今天在这喊‘新法害民’，事后再给三两……”
另外三人也纷纷招认，说法大同小异。
城门口一片哗然。
真正的流民们这才反应过来，怒骂起来：“原来你们是骗子！”
“害我们白跟着闹！”
李通明看向陈显，淡淡道：“陈大人，你都听见了。聚众闹事、诬告朝廷、受人指使……这几条罪名，够不够立案？”
陈显脸色青白交加，勉强道：“够……够。下官这就将人收押，严加审讯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李通明摆手，“此事涉及诬告变法大政，本官既为巡查使，自当亲自过问。二弟，将人带回住处，严加看管。本官倒要看看，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。”
李行川领命，将四人押下。
李通明这才转身，对那些真正的流民温声道：“诸位乡亲，新法利弊，朝廷自有公断。若真有难处，可到州衙登记，裴大人自会妥善安置。但若受人蛊惑，聚众生事，那便是触犯王法，莫怪本官不留情面。”
流民们诺诺应声，渐渐散去。
裴让自始至终未发一言，只在李通明处理完时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。
陈显等官员面色难看，却不敢再说什么。
李通明转身对裴让笑道：“裴老，可以进城了。”
一行人穿过巍峨城门，眼前景象又是一变。
碧渊城内，水道纵横，拱桥如月。主街沿河而筑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，两侧店铺鳞次栉比，幌子在湿润江风中轻轻摇荡。
河道不宽，却极深，乌篷小船往来如梭，船娘摇橹的欸乃声与叫卖声交织，衬得这座水城别有一番鲜活气象。
李行川边走边打量，眼中闪着光：“《水经注疏》有云：‘碧渊城郭，因势利导，水道为骨，屋舍为肌’。今日得见，方知古人诚不我欺。”
江浸月俯身细看桥下流水：“这水竟这般清澈，可见游鱼。”
沈墨崖白衫拂过桥栏，望着水中倒影，忽道：“水清则无鱼。这般清澈，反倒刻意。”
裴让闻言，似想到什么，捋须大笑：“沈山主慧眼。”
老阴阳家了……李通明听出两人话音别意，也跟着笑了笑，而后侧过身看了眼身后。
只见队伍后方，陈显与一众官员远远跟着，个个面色沉凝，无人言语。
方才城门口那一幕，就如一根刺扎进几人心里。
他们没想到李通明如此果决霸道，更没想到那些“流民”这般不济事，三两句便露了底细。
此刻见前方李通明等人与裴让言笑晏晏，话语中多内涵粉刺，那股憋闷感愈发强烈。
长史慕容拓凑近陈显，压低声音：“陈兄，难道就任这小辈嚣张？”
陈显目不斜视，唇齿微动：“此事急不来，需得静候时机。”
司马司徒弘眼神阴鸷：“他既要查卷宗，咱们便给他查。州衙百年积案，堆叠如山，够他看上一阵的。届时新政耽搁，朝廷问责，看他二人如何交代。”
“不够。”陈显缓缓摇头，“此人非按常理出牌之辈。擅快刀斩乱麻，专挑要害下手。若真让他顺着卷宗查出些什么……”
几人心中一凛。
陈显忽地停下脚步，脸上重新浮起笑容：“裴大人。”
前方裴让回身。
陈显快步上前，拱手道：“下官忽而想起，李大人一行远道而来，裴大人既设宴接风，下官等身为州衙同僚，岂能缺席？愿厚颜叨扰，一同为李大人洗尘，略尽地主之谊。”
他这话说得漂亮，身后一众官员立刻心领神会，纷纷上前附和。
“正是正是，李大人初来，我等理当作陪。”
“卑职家中恰有窖藏二十年的寒潭香，愿献与宴上，请李大人品鉴。”
“下官已命人从酒楼订了全鱼宴，碧渊江八珍，缺一不可！”
一时间，方才还沉闷的队伍又热闹起来，只是这热闹底下，暗流涌动。
裴让目光扫过众人，神色如常：“诸位既有此心，那便同往吧。”
李通明更是笑着拱手：“如此便多谢诸位大人厚爱。”
他目光与陈显一触即分，彼此心知肚明，第二轮较量就要展开，眼底皆无笑意。
不多时，一行人抵达州牧府。
府中后园，与城中水道相通，引活水为池，池畔筑有竹亭。
时值暮色四合，檐角风灯次第亮起，倒映在粼粼水波中，碎成点点金红。
宴设于此，长案列坐。
裴让居主位，左右各置一案，左首李通明，右首沈墨崖。
牧云生、江浸月等依序而坐，陈显等州衙官员陪坐下首。
裴让举起青瓷酒盏，温声道：“此乃碧渊本地‘寒潭香’，取江心寒泉酿制，清冽回甘，诸位远来，聊以洗尘。”
众人举杯相和。
酒过一巡，裴让示意身侧侍立的敦厚青年上前，对李通明道：“此子周文谨，老夫来云岭后新收的学生。虽出身寒微，却难得有颗赤子之心，更有一桩奇处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周文谨的目光带着期许：“其命格为‘书蠹’，天生与文字相亲。凡经史典籍，过目三遍便可默诵；”
“若手抄笔录，则字字入骨，可引动文气自生。老夫观他心性纯良，便带在身边教导，假以时日，或可成栋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