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谨忙向李通明躬身行礼,神色恭敬却不卑怯:“学生周文谨,见过李大人。”
李通明目光扫过这青年,见其眉宇间有淡淡文气萦绕,不弱于二弟,心下暗赞裴让识人之明,颔首道:“读书人的命格,世间罕有。文谨兄既得裴老青眼,想来必有过人之处。”
“李大人客气。”周文谨再拜退下。
碍于有外人在场,李通明与裴让只是简单聊些云岭的风土人情,席间气氛初时也尚算融洽。
本地厨子手艺不俗,江鲜山珍轮番呈上,佐以寒潭香,倒也宾主尽欢。
然而酒至半酣,陈显忽举杯起身,笑容微妙:“李大人少年英杰,在京中整顿防隅司、弹劾奸佞的事迹,便是远在云岭,下官等亦有所闻。”
“今日,城门口处置闹事刁民,更是雷厉风行,令人佩服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不过云岭与京城不同,此地山高水险,民风彪悍,更兼各方势力盘根错节。”
“便说武道修行一道,碧渊城内便有三大门派,皆传承百年以上,门下弟子过千,在地方上声望颇隆。”
李通明抬眼看去:“哦?陈大人此言何意?”
陈显笑道:“下官只是想着,李大人初来乍到,若能与本地英杰切磋交流,一则扬朝廷威仪,二则也可让各方知晓京中来使的手段,日后办事,或能少些阻力。”
他侧身示意身后一名武官打扮的壮汉:“这位是州衙兵马都监赵猛,师承本地‘怒涛门’,修习《叠浪劲》已至五境。”
“赵都监素来仰慕京中高手,今日得见李大人,心痒难耐,不知可否赐教一二?”
那赵猛起身抱拳,声如洪钟:“久闻李大人机关通神,末将愿以武会友,请大人指点!”
席间霎时一静。
江浸月柳眉微挑,楚照空抱剑的手指轻轻摩挲剑柄。
牧云生看向师尊沈墨崖,后者正拈着一粒盐水花生,神色淡然,仿佛未闻。
裴让皱眉:“陈别驾,今日接风宴,谈武论技不合时宜。”
陈显却道:“裴大人,我云岭尚武成风,以武会友乃是常事。赵都监一片赤诚,李大人又岂会推拒?”
这话已带逼迫之意。
李通明忽地笑了。
他缓缓起身,墨色劲装袖口微振:“陈大人有心了。既然赵都监有此雅兴,李某便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他看向赵猛:“不过刀剑无眼,你我皆有官身,伤着谁都不好。不如……只比一招。”
“一招?”赵猛一愣。
“对,一招。”李通明行至空处,负手而立,“赵都监可全力施为,李某只守不攻。若一招之后,李某脚步移动半分,便算我输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赵猛怒极反笑:“李大人好大的口气!末将《叠浪劲》已修至七重,一拳出,劲力叠加如浪,便是五境兵家修士也不敢硬接!”
“请。”李通明只吐一字。
赵猛深吸口气,周身气机勃发,衣衫无风自动,隐隐有潮声自其体内传出。
他双足踏地,青石板应声龟裂,右拳缓缓后拉,拳锋之上竟有淡蓝色水汽凝聚。
“李大人……接招!”
拳出如怒涛奔涌,七重劲力层层叠加,破空之声宛若江潮拍岸。
席间不少官员面露得色,似已预见李通明被一拳震飞的狼狈模样。
裴让看似眉头紧锁,实则眼中明亮。
拳至胸前。
李通明未掐诀,未念咒,甚至未摆架势。
他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,轻轻点向那怒涛般的拳锋。
指拳相接的刹那,没有预想中的巨响。
赵猛只觉自己七重劲力如泥牛入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更有一股温润却无可抵御的力量,自指尖透入,瞬间游走全身,将他所有气血尽数封镇。
他保持着出拳姿势,僵立当场,额角冷汗涔涔。
李通明收回手指,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,温声道:“承让。”
满场死寂。
陈显手中酒盏“当啷”落地,碎瓷四溅。
劲还挺大……李通明双手负后,指尖发颤,面上却云淡风轻,看向赵猛:“赵都监拳劲刚猛,可惜过于外放,失了内敛圆融之意。”
“《叠浪劲》,讲究‘蓄势如渊,发劲如潮’,你却只求潮涌之烈,未悟渊深之静。回去将前三重心法重头练过,或能再进一步。”
赵猛浑身一颤,被封的气血此刻方才缓缓回流。
他脸色阵红阵白,最终长叹一声,抱拳深深一揖:“末将……受教了。”
李通明转身回座,端起酒盏浅酌一口后,又朝对方淡淡一点头,一副“孺子可教”的表情。
其实他根本不懂什么叠浪劲,只是听到这名字胡乱扯两句。
对不对不重要,谁拳头大谁就是对的,自古以来皆如是!
陈显面色铁青,霍然起身:“下官忽感不适,先行告退!”
说罢,也不等裴让回应,拂袖而去。
随他而来的几名官员面面相觑,亦匆匆离席。
李通明等人相视而笑,举杯对月,饮酒畅谈。
……
宴席结束。
月上中天时,沈墨崖带着牧云生、江浸月等人去城中夜市闲逛。
李扶鸾本欲留下,却被江浸月拉着同去。
李行川则与周文谨对上了眼,二人都是儒修,故相谈甚欢,原本准备结伴去看云岭过往圣贤留下的孤本。
可转头竟见李通明与裴让,于亭中坐下,支起棋盘,似要对弈。
两人对视一眼,当即决定先留下。
走进亭中,石案上已摆开一副云子棋枰,裴让执黑,李通明执白。
“今日之事,你怎么看?”裴让落下一子,率先出声。
李通明拈起白子,却不急着落下:“陈显急了。我甫一入城,他便接连出招。”
“先率众示威,再煽动流民,最后以武试探。三板斧使尽,反而暴露底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