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便揪出真凶。”李通明接话,将图纸收入乾坤尺,“我需要州衙调案之权,及先斩后奏之权。”
“可。”裴让自怀中取出一枚铜印,形制古朴,上刻“云岭州牧行玺”,“持此印,云岭州内一应卷宗、衙役,乃至州兵,皆听你调遣。”
李通明双手接过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裴让忽道:“三日后,慕容家老太君八十大寿,广邀州中名流。老夫也会去。”
李通明会意:“学生明白。”
正事谈罢,二人目光又落回棋局。
见此一幕,李行川终于忍无可忍,低声对周文谨道:“文谨兄,我忽然想起老师曾赠我一诗词孤本……”
周文谨如蒙大赦:“竟有此事?”
说着,二人几乎同时躬身告退。
不待回应,便匆匆退入夜色,那脚步快得,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。
竹亭内,一老一少对坐,浑然不觉。
裴让还在凝神布局:“说来,你那手以指破拳的功夫,是何门道?老夫观之,似非墨家路数。”
李通明心在棋盘,故随口应道:“阴阳家的手段,借力打力。那人拳劲刚猛,却失之凝练,我只是在他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之际,点破气机节点。”
说着,他又将自身命格与绉离捆绑一事道出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裴让听后点头,不由长叹一声。
涉及阴阳家,他纵然是七境巅峰大儒,亦无力相助什么。
过了会,裴让重新说起正事:“那赵猛是慕容家外戚,今日受此挫,慕容家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李通明微笑。
……
时间飞速流逝,第二局棋也已接近尾声。
月光移过檐角,棋盘上黑白子尸横遍野。
裴让看着这惨不忍睹的棋局,忽然抚掌大笑:“痛快!老夫许久未曾这般痛快下棋了!”
李通明也笑:“学生也是。”
二人相视,眼中皆有惺惺相惜之意。
“夜深了。”裴让起身离开,“三日后,慕容府见。”
“恭送裴老。”
裴让摆摆手,负手步入夜色。
李通明独自留在亭中,将铜印小心放入乾坤尺。
绉离的身影无声出现在亭角,手上还拿着两串糖葫芦。
……
碧渊城东南三十里,江阴渡。
此地并非寻常渡口,白日里货船往来,入夜后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江心泊着数艘三层楼船,通体漆黑,唯有舷窗透出暖黄灯光,映得江面碎金荡漾。
丝竹声、娇笑声、划拳行令声隐隐传来,混在潮声中,飘出很远。
最大一艘楼船顶层,雕花门扉紧闭,外头守着四个劲装汉子,目露精光,皆有武道修为。
舱内却暖香袭人。
陈显斜倚在软榻上,锦袍半敞。
他左手搂着个只披轻纱的妖艳歌姬,右手端着夜光杯,琥珀色的酒液在掌心温着。
对面长案旁,慕容拓正将整张脸埋在一个侍酒少女怀中,闷声发笑。
那少女看着年纪不大,浑身发抖,却不敢挣扎。
司徒弘则独自坐在窗边,自斟自饮,眼神阴鸷地扫过舱内景象。
“陈兄今日这口气,可咽得下?”慕容拓抬起头,脸上还沾着胭脂印,声音里带着醉意,“那李通明不过是个五境小辈,竟敢当众折辱赵猛……谁不知道赵猛是你手下干将,我慕容家外甥?”
陈显不答,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随手把玩着空杯。
杯身薄如蝉翼,映着烛光,能看见杯底刻着小小的“御用”二字。
这是去年云岭贡品,本该送入宫中,却不知怎的流到了此处。
“咽不下又如何?”司徒弘冷冷开口,“不打听不知道,今个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那人叫沈墨崖,斩龙山山主,挥剑斩龙不过弹指之间……”
“沈墨崖又如何!”慕容拓猛地推开怀中少女,起身时带翻酒壶,“这里是云岭。强龙不压地头蛇,他斩龙山再厉害,不是朝廷中人,手也不敢伸不到我三家的地盘!”
陈显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慕容兄说得对,这里是云岭。”
他推开歌姬,缓缓坐直身子:“可你们别忘了,李通明今日敢在城门口抓人,敢在接风宴上一指败赵猛,凭的是什么?”
舱内一时寂静。
“凭的是他背后有陛下暗中支持,凭的是变法大势已起。”陈显一字一句道,“若我们只当他是个寻常五境修士,那才是真蠢。”
慕容拓张了张嘴,却无言以对。
“那依陈兄之见?”司徒弘问。
陈显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舷窗。
江风灌入,吹散舱内暖香,也让他眼中醉意尽褪。
“李通明此来,明面上是为巡查变法,实则就是冲着我们来的。”他背对二人,声音在江风中有些飘忽,“裴让在云岭推行新政,处处碰壁,为何?因为我们这些世家联手抵制。”
“如今京城派来个能破局的刀……这把刀,必须折断。”
“怎么折?”慕容拓急问。
陈显转身,眼中闪过寒光:“他有三个依仗:一是权柄,二是沈墨崖等外力,三是他自身的手段。我们要做的,便是逐个击破。”
他踱步回案前,屈指细数:“其一,诛邪令虽可先斩后奏,但前提是证据确凿。云岭州衙百年积案,卷宗堆积如山,真真假假,混在一处。”
“他既要查,我们便让他查,只是查出来的,未必是他想要的。”
司徒弘会意:“混淆视听?”
“正是。”陈显冷笑,“让下头人连夜补些卷宗进去。东村丢只鸡,西巷死条狗,都写成悬案,堆到他案头。”
“他要查案?好,给他二十多起大案,真真假假,件件线索指向不同方向,看他如何分身。”
慕容拓眼睛一亮:“不错,拖死他!”
“其二。”陈显继续道,“沈墨崖何等人物,岂会真给一个五境小辈当保镖?我已收到传音,这些外力不日便退,届时便是我们动手之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