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管。”上使道，“此人自有其用。你只需按计划行事，将李通明的注意力引向水匪。必要时，可帮他剿几股匪，立些功劳。”
陈显心中一凛：“上使是想……”
“教中要的，是李通明在云岭有所作为，却又不能真的动摇世家根基。”上使缓缓道，“他要查案，便让他查；他要立功，便让他立。只是这案查到谁，功劳记在谁头上……由我们定。”
陈显懂了，这是要驾驭李通明在云岭的一举一动，让他看似风光，实则每一步都走的窝囊。
也是，先不说李通明不好动，就是动成了，也会有另一个李通明下来。
“另外。”上使顿了顿，“李通明身边的银发少女，若有机会可将其活捉，但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
幽绿微光渐熄。
陈显将傩面放回暗格，画卷复位。
他走到窗边，望着漆黑江面，忽然笑了。
“李通明啊李通明，任你天纵奇才，任你背景通天……到了这云岭，也不过是棋盘上一枚比较硬的棋子罢了。”
“而这盘棋，执子的人，从来不是你。”
江风呼啸，楼船灯火渐次熄灭，融入沉沉夜色，仿佛之前一切从未发生。
唯江水东流，亘古不变。
……
另一边，州牧府后院。
竹亭内，月华如水。
李通明接过绉离递来的糖葫芦，指尖触及竹签微凉，心底滚过思量。
他转身，目光掠过亭外沉沉夜色。
差不多时机已到，该动一动暗子了……
李通明心念一动，于识海中光华隐现，牵引出一物，落入掌心。
正是那副属于“假公孙”的五仙教傩面。
李通明指尖拂过傩面，略作沉吟。
他既顶公孙易的身份，成五仙教黄阶行走“贰拾捌”，自当履行职责……或者说，利用这身份，将五仙教在云岭的触角，一寸寸揪出来，再连根斩断。
他轻声开口，说话口吻已悄然变幻，褪去原本清朗，似在回忆假公孙的腔调，“属下已至云岭，一切隐秘，暂未暴露……”
李通明顿了顿，又细致斟酌一番措辞，确认并无破限后，方才将一丝神魂注入傩面眉心。
【行走贰拾捌，禀上使柒大人，属下已依命，秘密潜入云岭州城，身份未泄，静候大人下一步钧旨。】
讯息送出，傩面微微一震，眉心裂痕处泛起幽绿微光，明灭不定。
等待不过片刻。
幽绿光芒骤然稳定，一道讯息传来：【贰拾捌，做得好。蛰伏京畿多年，虽暴露南下，可也顺势深入云岭，足见你机敏。教中记你一功，待大事抵定，玄阶行走前列，当有你一席之地。】
画饼先至，倒是这上使柒的一贯手段……李通明心神不动，手上却继续书写，透过傩面传递出几分恭顺和激动。
上使柒的讯息继续传来：【好了，闲言少叙，云岭乃我教经营要地，水深鱼杂。眼下有桩要紧事需你办理州城东南，碧渊江下游百里，有处‘老鼋山’，山中潜藏一股水匪，匪首诨号‘翻江蛟’。此人桀骜，近来行事渐脱掌控，于我教谋划有碍，你可取而代之。】
咦……见此消息，李通明心中一凛。
翻江蛟？竟是此人！
裴老言官银劫案，现场遗留军制弩箭，水匪对水道熟悉异常时……亦曾提及过这匪首“翻江蛟”！
如今，五仙教上使直接下令，要取代此匪首？
这绝非巧合！
看来五仙教与云岭本地世家，果然早已沆瀣一气！
甚至可能，那些世家中的关键人物，如陈显之流，早已被五仙教以瘟种、傩面之类手段控制！
翻江蛟这股悍匪，恐怕就是他们共同蓄养、用以干脏活的爪牙，如今爪牙可能反噬，或知晓太多，便需清理更换！
电光石火间，线索串联，一张隐于云岭变法斗争之下的阴诡轮廓，骤然清晰。
李通明压下心头翻涌惊涛，回应：【属下明白。敢问上使，取代之后，是需以其身份继续统御水匪，还是……】
【自是掌控水匪，静候后续指令。必要时，需借其手，清理一些不识时务的障碍。】
上使柒语带深意。
【本座也不瞒你，李通明此人已至云岭，此人乃教中心腹大患，但其势正盛，短时间暂不宜正面冲突。】
【尔行事，须更隐秘，借力打力，方为上策。取代翻江蛟，便是关键一子。必要之时，尔需不敌被捕……可懂？】
原来是存了这个念头……李通明冷笑一声，暗叹这五仙教倒是好计谋。
竟已猜出他会拿水匪之事作为切入下手，并想以此打入一颗钉子。
不过还好，这手无间道，李通明玩的更早一些。
【属下领命，定不负上使所托！】
【嗯。行事谨慎，若有紧急，可循暗号联络教中于云岭安插之人手。】上使柒最后叮嘱一句，幽绿光芒倏然熄灭，联系中断。
亭中重归寂静，唯有府外更鼓隐隐。
这人手就是那些世家蠹虫吧……李通明收起傩面，低笑出声，眸中锐光如星火迸溅，“本想分头收拾，没成想，你们自己将线头塞到我手里了。”
世家、五仙教……这二者竟纠缠至此！
世家欲混淆视听、拖延新政。
可五仙教又是何目的？
双方各怀鬼胎，皆有谋算。
而李通明，恰好手握“假公孙”这张牌，先一步直插其中。
绉离静静站在一旁，银发在月下流淌着淡淡清辉。
方才傩面传讯，她已尽入眼中，知事关重大。
“重在……翻江蛟？”她轻声问。
“不错。”李通明转身，“之后种种，皆系于此人一身。”
他语气渐沉：“好在先机在咱们手里，如此倒省了我分身乏术。剿匪、查案、斩断五仙教触手、撬开世家缺口……可毕其功于一役。”
“何时去老鼋山？”绉离问。
“于五仙教黄阶行走而言，自然是越快越好。”李通明眼中色彩愈浓，“不过于咱们而言，何时去都无差别，只是莫让人家看出就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似想到什么，面上笑意更深。
绉离眸光微动：“反客为主？”
“英雄所见略同。”李通明看向绉离，“翻江蛟定是有本地世家支持，这才能横行碧渊江，就连劫掠官银也不留破绽。”
“而咱们需要一个时机，一个能将陈显、慕容拓乃至他们背后更大黑手……五仙教，一举钉死的时机！”
“巧的是，这匪首翻江蛟，正是这样一个时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