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让伸手扶住,黝黑脸上露出真切笑意:“不必多礼。一路辛苦了。”
他目光扫过李通明身后众人,尤其在沈墨崖身上顿了顿,微微颔首,“沈山主亲至,云岭蓬荜生辉。”
沈墨崖还礼:“裴公客气。”
裴让又看向李行川,温声道:“行川学问愈发扎实了。”
李行川连忙行礼。
寒暄片刻,裴让道:“此处不是说话之地。城中已备下住处,诸位随我入城吧。”
众人正要动身,忽见官道那头烟尘扬起,十余骑疾驰而来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声如闷雷。
为首者是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,面白微须,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。
他率众在凉棚前十丈处勒马,马蹄高高扬起,溅起一片尘土。
“裴大人!”那中年男子在马背上略一拱手,声音洪亮,“听闻京城钦差驾临,下官等特来迎接。裴大人出城五里相候,真是礼贤下士啊。”
这话听着恭敬,实则暗藏机锋,不是好话。
裴让面色如常,淡声道:“原来是陈别驾。李大人奉旨巡查,本官出迎,乃尽地主之谊。”
那陈别驾翻身下马,目光扫过李通明一行人,尤其在李通明年轻的脸上多停了一瞬,笑道:“这位便是李大人?果然是英雄出少年。下官陈显,现领云岭州别驾一职。”
州别驾,乃州牧佐贰,地位仅次于裴让。
李通明记得卷宗记载,此人是云岭本地大族陈氏嫡系,在州中经营二十年,根深蒂固。
这云岭别驾若是别人来坐,怕还坐不安稳。
是敌非友……李通明略一拱手:“陈大人。”
陈显身后那些官员也纷纷下马,上前见礼。有长史、司马、参军,还有几个县令模样的,约莫二十余人,竟是将州衙半数以上的官员都拉来了。
这番阵仗,看似迎接,实是示威。
他要让李通明看看,这云岭州到底是谁说话算数。
裴让依旧神色平静,仿佛未见这些人眼中若有若无的讥诮。
李通明却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温和,甚至带着点腼腆:“诸位大人公务繁忙,还专程来迎,李某愧不敢当。正好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陈显身上,“李某此行,奉圣谕巡查变法推行事。陈大人既主管州内刑名钱谷,稍后还要请大人将相关卷宗调出,容李某查阅。”
陈显面色微僵,旋即笑道:“李大人勤于王事,下官佩服。只是卷宗浩繁,整理需时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李通明笑意更盛,“李某不急。今日整理不完,明日继续;明日整理不完,后日再看。反正李某奉旨巡查,在云岭待多久,陛下说了算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,听得陈显眼皮一跳。
裴让适时开口:“李大人远来劳顿,还是先入城安顿。公事,明日再议不迟。”
陈显顺势下台:“裴大人所言极是。李大人,请!”
一行人上马的上马,御剑的御剑,缓缓向碧渊城行去。
离城门尚有里许,便听见前方传来喧嚣声。
但见城门处黑压压聚了数百人,衣衫褴褛,面有菜色,或坐或卧,堵住了大半城门。
几个差役懒洋洋地守在旁边,并不驱赶。
人群中有人高喊:“我们要活命!”
“新法加赋,还让不让人活了!”
更有甚者,举着破碗木牌,上书“青天大老爷做主”、“变法害民”等字样。
陈显见状,面露难色,对裴让道:“大人,这……又是那些流民。下官已派人安抚多次,可他们执意在此,说非要见京里来的大官,讨个说法。”
裴让眉头微皱,看向李通明。
李通明静静看着城门处的混乱。
那些流民看似杂乱,实则隐隐分成几堆,每堆里都有一两个嗓门特别大的在带头呼喊。
更有些青壮汉子,虽穿着破烂,眼神却精明得很,不时偷眼望向这边。
“这些人是何处来的?”李通明问。
陈显叹道:“都是今年水患波及的灾民。州府已设粥棚、发赈济,可他们仍不满意,非说新法摊丁入亩加重了负担。唉,刁民难驯啊。”
“哦?”李通明挑眉,“陈大人的意思是,他们聚集闹事,是冲着新法来的?”
“下官不敢妄断,只是……听他们这般喊。”
李通明忽然跳下飞剑,径直向人群走去。
陈显一愣,忙道:“李大人,这些人情绪激动,还是让差役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李通明头也不回。
李行川、李扶鸾立即跟上。
沈墨崖几人亦缓步随行。
见有官员打扮的人走来,人群骚动起来。那几个带头的喊得更凶:“官老爷来了!”
“我们要活路!”
李通明走到人群前三丈处站定,目光平静地扫过。
他修为已至五境,虽未刻意释放威压,但那沉稳气度,已让前排不少人下意识噤声。
“本官李通明,奉旨巡查云岭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尔等有何冤屈,可派代表上前陈情。若确有其事,本官自当禀明圣上,为尔等做主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旋即,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跳出来,指着李通明吼道:“说得好听!你们这些当官的,哪个不是官官相护?新法加赋,逼得我们活不下去,今天不给我们个说法,我们就死在这里!”
“对!死在这里!”几个声音附和。
李通明盯着那汉子,忽然问:“你是何处人氏?家中几口?原有田地多少?新法之后,税赋加了多少?”
那汉子一愣,显然没料到对方问得如此具体,支吾道:“我……我是下游李家庄的,家里五口人,田……田有三亩,新法后税赋翻了一倍!”
“李家庄?”李通明转头看向身后一个随行小吏,“州志记载,下游李家庄去岁水患后已整体迁至高地,原有田亩尽数被淹,至今尚未复垦。这三亩田,从何而来?”
那小吏是裴让带来的亲信,当即大声道:“回大人,李家庄田册已销,确无三亩之说!”
那汉子脸色一变。
李通明不再看他,目光转向人群中另外几个带头喊话的:“你们呢?都是何处人氏?因何流离?”
那几人面面相觑,竟一时语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