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众人离了那香料摊,继续沿街缓行。
街市依旧喧嚣。
江浸月把玩着刚买下的一枚银饰,忽而轻叹一声:“方才之事,虽解一时之围,可我等终究是过客。待我等离去,那黑虎帮恐还会再来寻那阿洛姑娘的麻烦。”
玉霄宫弟子下山历练,虽也斩妖除魔,护佑一方,可面对这等盘根错节的世俗污浊,有时反倒觉得缚手缚脚,难以像对付邪祟般一剑了之。
楚照空怀抱长剑,目光扫过街面:“若那黑虎帮有修士涉及,此事反倒简单。”
言下之意,若对方是修士,便可按修士的规矩来,快意恩仇,何须顾忌凡俗律令。
牧云生微微颔首:“楚师弟所言在理。修士之力,超凡脱俗,若用于干涉凡俗争端,稍有不慎便易酿成更大祸患,亦违天和。”
“故而各家皆有戒律,约束弟子不得轻易对凡人动用术法。此事……难处便在于此。”
李行川闻言,眉头不由紧锁:“律法刑名,本应涤荡奸邪,护持良善。然此地胥吏与帮派流瀣一气,寻常百姓申诉无门。我等若一味地着眼于大处,反易被这些疥癣之疾掣肘。”
他身为儒修,虽更重规矩法度,可自幼受李通明影响,为人并不顽固。
故而这番话说的,已有要插手之意。
一直安静旁听的公孙莹,不时颔首点头。
她忽似想起什么,回身看去:“李大人,此事你怎么……”
这一看,她不由原地愣住。
身后空空如也。
方才还在此的李通明,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。
连同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侧的银发少女,也一同消失了。
“李兄呢?”江浸月也随即发现,讶然四顾。
众人闻言,纷纷停下脚步,环视周遭。
人流熙攘,却唯独少了那两道身影。
众人相互对视一眼,眼中同时掠过明悟。
既见疥癣,不论是否有所顾忌,皆要刮去。
众人当即便不再烦心此事,继续游街。
……
郡守府衙,后院书房。
南离郡守孙满禄,正埋首于一堆税簿之中,焦头烂额。
他年约五旬,身材微胖,穿着官袍,额上沁着细密汗珠,并非因天热,而是心焦。
他并非儒门弟子,亦非法家传人,早年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,后来走了些门路,又恰逢机遇,才在这南离郡守的位置上坐了七八年。
修为?那是半点也无,连强身健体的粗浅拳脚都未曾练过。
此刻他只觉案牍如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,书房内忽有一道风刮过。
孙满禄下意识抬头,顿觉毛骨悚然。
只见书房正中,不知何时,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两人。
前一瞬还空无一物,后一瞬便仿佛原本就在那里。
为首者是个青年男子,身着墨色劲装,身姿挺拔,眼神平静却带着锐利,正淡淡地看着他。
其身侧落后半步,站着一位银发少女,容颜精致。
孙满禄本就自觉上了年纪,见此更是魂飞魄散,张口便要惊呼一声“刺客”。
然而那“刺”字尚卡在喉间,便见那墨衣青年屈指一弹。
一物划破空气,带着轻微啸音,当啷一声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他面前的案桌上,滴溜溜转动几下,停了下来。
那是一面材质特殊的腰牌,造型古朴,正中刻着笔锋凌厉的三字。
诛邪令!
孙满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,那声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,化作一声长长的抽气。
他眼睛瞪得滚圆,看着那腰牌,浑身肥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。
这是直属京城诛邪台,掌斩妖除魔、先斩后奏之权的诛邪校尉的令牌。
关键是,这诛邪校尉的权利,近来还多出一条……代天巡狩!
如此一来,对方不说地位超然,至少他一个边郡郡守,见了需得客客气气。
只是诛邪校尉,怎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这小小的郡守书房?
难道……难道郡内出了连诛邪台都要惊动的大妖巨魔?
或是……他暗中收取某些好处,纵容包庇之事发了?
一念及此,孙满禄当即不敢再怠慢,连滚带爬地从书案后跌撞出来,行礼道:“下官南离郡守孙满禄,不知二位大人驾临,有失远迎!请问大人有何吩咐?”
他低着头,根本不敢抬起,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大片。
李通明拱手回礼后,开口道:“郡守大人。”
“下官在!”孙满禄抬起头,连忙应声。
“某途经南离,偶闻市井嘈杂。”李通明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:“似有什么黑虎帮,光天化日之下,强抢民女,夺人救命之财,致使民怨沸腾。郡守大人,可知此事?”
黑虎帮……孙满禄心里咯噔一下,慌忙应道:“下官略有耳闻,已派人前去查问过,似是寻常债务纠纷……”
“债务纠纷?”李通明声音微扬:“当真?”
只是略微一诈,孙满禄便立时认错:“是下官糊涂,下官失察,请大人恕罪!定是下头那些胥吏阳奉阴违,欺瞒于下官。下官这就严查,定然给大人一个交代!”
李通明上前一步:“黑虎帮给了你多少好处?”
孙满禄面如死灰,只觉官生已到头。
未料下一刻,李通明缓缓开口:“某此行,并非为你这南离郡。”
孙满禄闻言,如蒙大赦:“下官明白,绝不敢劳大人费心。此事,下官定处理得干干净净,绝不留任何首尾!”
李通明声音转冷:“某回京之时,会再来一趟,望郡守大人说到做到。”
话音落下,孙满禄眼前隐约黑影闪过。
“是,大人,下官定……”待他颤抖着抬起头,书房内早已空无一人。
孙满禄见状,立时向后瘫坐在地,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衣衫尽湿,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整理官袍,开门吼道:“来人,来人。把张师爷给我绑来,点齐所有差役,立刻去将黑虎帮给本官抄了,一个都不准放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