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崖缓步走在最后,素白长衫在五彩斑斓的人流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他目光平静,仿佛只是在观赏一幅流动的民俗画卷,对周遭浓郁的香气和喧嚣置若罔闻。
一行人沿着主街缓行,感受着与南境迥异的风情。
李通明偶尔会为众人讲解一些本地特有的香料及其用途,引得江浸月连连发问,李行川则依旧用他的小册子,记录着见闻。
行至一处十字路口,侧方忽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女子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和男子粗鲁的呵斥。
“求求你们,不能这样……那是我阿婆救命的钱……”
“滚开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拿这摊子抵债,已是便宜你了!”
众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路口一侧,一个售卖香囊和干花的小摊被砸得稀烂,各种颜色的香料散落一地,被几只穿着皮靴的脚肆意践踏。
摊主是位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,肤色微深,面容清秀,此刻正泪流满面,死死抱着一个身材高壮、满脸横肉的男人的腿,苦苦哀求。
那壮汉身后还跟着两个獐头鼠目的帮闲,正嬉皮笑脸地看着热闹。
周围远远围了些路人,却皆面露惧色,无人敢上前。
那壮汉被抱得不耐烦,猛地一甩腿,将少女甩倒在地,恶声恶气道:“小贱人,别给脸不要脸。你爹赌输了钱,白纸黑字画了押,这摊子连同你,如今都是爷的了。再纠缠,信不信爷现在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!”
少女跌倒在地,手肘擦破,渗出血迹,却仍挣扎着爬起,想去护住散落在地的几串铜钱: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那是我阿婆买药的钱……”
一名帮闲眼疾脚快,一脚踩住铜钱,低头贴近,猥琐笑道:“小娘子,跟了咱们黑虎哥,还愁没药钱?”
被称为黑虎哥的壮汉得意一笑,伸手便要去抓那少女。
光天化日,强抢民女,岂有此理!
身为读书人的李行川,面色一沉,下意识便要上前。
此地人生地不熟,贸然插手恐惹麻烦,但是……公孙莹心念微动,看向一旁李通明。
众所周知,李某人在京城是出名的爱管闲事。
其实游侠路径的人都是这般。
公孙莹在青城山求道之时,见过几个。
“哪里都有这等腌臜事。”江浸月柳眉倒竖,已欲出手。
楚照空抱剑的手臂微紧,目光更冷了几分,已锁定那名为首的壮汉。
沈墨崖师徒亦是同时侧目,眉头微蹙。
就在那黑虎哥即将触到少女衣襟的刹那,一道身影比所有人都快。
是李扶鸾。
她本就离得稍近,又见那少女与自己年岁相仿,却遭此欺凌,顾不得许多,径直娇叱一声:“住手!”
声出人至。
对方到底不是修士,故而她并未出手。
只是身形一展,以气机格开黑虎哥,挡在那少女身前。
黑虎哥只觉手腕一麻,莫名被一股力道推开,不由得一愣。
待看清眼前只是个容貌俏丽的女子,顿时怒从心头起:“哪来的野丫头,敢管老子的闲事?滚开!”
说着,蒲扇般的大手便向李扶鸾推来。
不知死活……众人见此,眼神一厉。
李通明瞬息出现在李扶鸾身侧,抬手搭住黑虎哥的手腕。
他并未用力,只淡淡开口:“阁下,有话好说,何必对一个小姑娘动手动脚。”
事情不清原委之前,还是不可对没有修为之人,贸然动手。
修士虽是大晏之基,可寻常之人亦是。
多少人口出多少修士,自古以来便有大致的定数。
黑虎哥只觉得手腕如同被铁箍钳住,竟丝毫动弹不得,心中顿时一惊,暗道碰上硬茬子了。
他仔细打量李通明,见对方衣着气度皆是不凡,身后还跟着一群同样看着就不一般男男女女,气焰不由得矮了三分,但嘴上仍强硬道:“你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这丫头的老子欠了我们赌坊的钱,我们是依法收债!”
“哦?欠债还钱,自是正理。”李通明松开手,语气依旧平淡,“只是借据何在?欠债几何?又是哪条王法准你强抢民女、砸人摊档、夺人救命钱?”
他每问一句,便上前一步,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。
黑虎哥被问得哑口无言,额角见汗,下意识后退两步。
他身后的帮闲色厉内荏地叫道:“你……你们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?敢在南离郡管我们黑虎帮的闲事!”
黑虎帮?
能这般猖獗,定然不是江湖门派,而是市井帮派。
“没听说过。”李通明摇头。
“你……你给我等着!”黑虎哥见状,撂下一句狠话,却不敢再多留,带着两个帮闲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。
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叫好声和松气声。
李扶鸾扶起那惊魂未定的少女,柔声道:“没事了,他们走了。”
少女泪眼婆娑,连连道谢,又慌忙去捡拾地上散落的铜钱和尚未完全损坏的香囊。
江浸月和公孙莹也上前帮忙。
李行川掏出随身带的伤药,递给少女:“姑娘,先处理一下伤口。”
牧云生则走到一旁,向几位围观的老者温和询问,这黑虎帮和少女家的情况。
楚照空的目光则追随着那三人逃窜的方向,直至他们消失在街角,才缓缓收回。
追踪之法已下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
牧云生问明情况回来:“这姑娘叫阿洛,父亲嗜赌,欠黑虎帮高利贷,无力偿还跑了,于是黑虎帮便日日来逼扰阿洛和她病重的阿婆,欲强占其摊档,甚至还想将阿洛卖入娼馆抵债。此事已闹了半月,郡府差役来看过两次,却皆不了了之。”
这黑虎帮多半是与郡府有些勾连……李通明心中明了。
市井间能够明晃晃存在帮派,只这一因。
“牧兄,给点银子。”李通明开口。
牧云生不疑有他,取出一锭银两,递给李通明。
李通明将银两塞到二弟手中,给二弟派发了个任务。
李行川对于大兄之话,向来言听计从,快步走到那阿洛面前,开口道:“阿洛姑娘,这钱你拿去,给你阿婆看病。”
阿洛看着手中银两愣住了,慌忙推拒:“不,不行,恩人,这太多了,我不能要……”
李行川见状换了个说法:“并非白给你。我是瞧你这些香囊手艺甚好,这些钱是定金。待你阿婆病好了,你需得用心多做些更好的香囊,届时自会有人来取。”
阿洛又怎会看不出这只是说辞,眼含泪水重重跪下磕了个头:“谢谢恩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