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子就那么大。
变法本质,便是要将世家大族千百年来吞下的利益,硬生生抠出一部分,还于朝廷,惠及黎庶。
故而,变法试点定在云岭州的消息甫一传出,境内盘根错节的诸多世家便立刻联合起来。
明面上,他们自然不敢对抗皇命,可暗地里的手段,却层出不穷,阴损至极。
有鼓动庄户佃农,以“新政扰民,夺人生计”为名,聚集府衙前请愿,实则背后提供钱粮煽风者,便是几家大姓。
有暗中抬高粮价,囤积居奇,制造“新政导致民生凋敝”假象的米行,其背后东家与州内豪族沾亲带故。
甚至还有管辖下的县吏,阳奉阴违,对新政条例拖延推诿,或是曲解其意,执行起来南辕北辙,引得民怨沸腾。
细查下去,这些胥吏也多半与地方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就在今日清晨,裴让还接到急报,州府计划用以兴修水利、安抚流民的一批银饷,在途经某处山道时,竟遭“水匪”劫掠,负责押运的修士伤亡惨重。
哪来的水匪能如此精准地劫掠官银?
又哪有水匪敢对府衙修士下此死手?
裴让看着公文上的呈报,指尖在案桌上轻轻敲击,面色沉静,目光却锐利如刀。
这些世家的手段,狠辣而老练,如同隐藏在沼泽深处的毒蛇,并不直接扑咬,而是不断释放毒雾,制造麻烦,试图将新政拖入泥沼,最终不了了之。
“老师。”书房门被推开,一名穿着朴素儒衫、面容敦厚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。
此人是裴让来到云岭州后新收的学生,名叫周文谨。
周文谨脸上带着忧色:“城外又聚集了数百乡民,说是新政摊派过重,活不下去了,要求州府给个说法。学生去看过,其中混着不少面孔熟悉的……闲汉。”
裴让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,脸上不见怒色,只有一丝疲惫:“知道了。让王都头带人去,不必驱赶,就在一旁守着。架起粥棚,熬上稠粥,告诉诸位乡亲,有何诉求,派几个识文断字的代表进来与本官说。其余人,喝完粥,领了今日的工钱,便散了吧。”
周文谨一怔:“老师,还要给他们工钱?”
裴让淡淡道:“嗯,就当雇他们来站桩了。银子从俸禄里出。另外,查一查今日是谁在背后给这些闲汉发钱,记下来。”
“是。”周文谨心领神会,躬身退下。
处理完这桩,裴让拿起另一份关于官银被劫的详报,手指在“疑似军中制式弓弩造成”那一行字上重重划过,眉间凝重如铁。
涉及军械,事情就更复杂了。
军械?
上一刻,裴让还紧锁的眉头,下一瞬便忽然舒展开来,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似想起什么事来。
刚吩咐完事情返回的周文谨恰好看到老师这抹笑意,不由疑惑:“老师,可是有何喜事?”
裴让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粗茶喝了一口,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脊,望向京城方向,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:“非是喜事,是帮手快来了。”
“帮手?”周文谨更疑惑了,“朝廷派的钦差大臣?”
裴让摇摇头,笑得有些高深莫测:“非是钦差,却比钦差更厉害。是个能把这云岭州这潭浑水,彻底搅翻天的人物。”
……
三日后,止交州,南离郡。
破云梭于清晨时分缓缓停下。
南离郡并非州治所在,却是止交州境内一处重要的地脉节点,故而天工府在此修建有规模不小的停靠检修坞。
梭门滑开,一股湿热的风便裹挟着奇异的草木清香与隐约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,与破云梭内的环境截然不同。
“到了?”江浸月第一个站起身,探向窗外。
只见站台建在一处半开放的巨大岩洞之中,远处洞口透进日光,将洞内穿梭的各色机关兽和身着天工府服饰的弟子身影拉得悠长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泥土、金属和某种浓郁花香的复杂味道。
“南离郡是止交州香料集散重镇之一,此地人士多以采香、制香为业。”李通明也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,“地龙需在此检修四个时辰,我们可入城一观。”
众人自是无异议。
出了检修坞不久,便是南离郡城。
与京城的恢弘规整、云岭州城的雄浑不同,此城风格迥异。
城墙多以巨大的红褐色石块垒成,经受常年风雨侵蚀与烈日曝晒,显得粗犷而古朴。
城内街道不算宽阔,两旁店铺鳞次栉比,招牌幌子多用各种鲜艳的布料制成,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。
空气中那股香料的味道愈发浓烈,几乎无孔不入,却又层次分明,时而辛辣,时而甜腻,时而沉郁。
止交州太阳毒,街上行人肤色大多偏深,衣着色彩斑斓,无论男女,许多人都戴着以香料花朵编织的花环,或是耳畔、颈间挂着各式香囊。
言语口音也带着浓重的粘稠尾音,听来软糯,与京腔的清脆利落大不相同。
“这味道……”二弟李行川深吸一口气,只觉得鼻腔里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爬,痒痒的,忍不住打了个喷嚏,“阿嚏……未免也太冲了些。”
江浸月则眼眸亮晶晶的:“如此,却比京城千篇一律的熏香好闻多了。”
李扶鸾和公孙莹跟着点头赞同。
李通明看向身旁的绉离,这位怎么对这些不太感兴趣?
说着,众人走到一个路边小摊前。
这摊子上摆满各种晒干的香料果实,还有研磨好的香粉。
颜色从深褐到艳红再到明黄,琳琅满目。
摊主是位皮肤黝黑,皱纹深刻的老妪,见有客来,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,用生硬的官话招呼:“姑娘,看看,上好的止交香,驱虫避瘴,安神醒脑!”
公孙莹拿起一小块深褐色的树脂状东西闻了闻,被那强烈的气味冲得微微后仰,却又忍不住再闻一下:“这是什么?”
“龙脑香,止交州特产,金贵着呢。”李通明瞥了眼,在一旁解释道:“道门炼丹、佛门供奉,乃至宫廷御用香料的调配,都少不了它。”
牧云生闻言,也上前细看,颔首道:“确是上品,气息纯正浓烈,杂质极少。在山上,这般品相的龙脑香,一小块便需十枚灵珠。”
老妪虽听不懂“灵珠”,却知“金贵”二字,笑得愈发灿烂,连连点头。
楚照空对香料兴趣不大,抱剑立于一旁,不时打个喷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