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传讯,李通明下意识伸手去端案几上的茶杯,想润润喉,顺带等待对方回话。
结果茶杯递到嘴边,只觉轻飘飘的,低头一看,杯中空空如也,连片茶叶都没剩下。
这张府尹……李通明摇头轻叹一声,顺手将空杯放回案上。
堂堂京兆府尹,竟如此宝贝他那点茶。
不就茶嘛,他又不是没有的!
念头微转,李通明探手从腰间乾坤尺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、通体漆黑如墨的陶罐。
罐身没有任何纹饰,入手微沉,带着一丝凉意。
这是前些日子去天工府取兑银符,完成和林晓背后御霄军的那笔交易时,趁着师父墨守不在,从他老人家书房里顺来的。
墨守贵为大晏天工府府主,官拜大司空,掌天下百工营造、军械甲胄、灵兵之督造,位不在三省宰辅之下。
天工府更是汇聚全大晏顶尖的能工巧匠,府库充盈,奇珍异宝无数。
墨守身为府主,其日常用度规制虽不尚奢靡,却也绝非寻常可比。
单是府中供其日常饮用的茶水,也多是专司灵植培育的农家修士打理。
产出稀少,专供重臣。
李通明虽不知这罐里装的是什么茶,可能让自家那眼界奇高的老头都收在书房案头,想来定非凡品。
等待上使柒回复的间隙,李通明也不闲着。
他瞥了一眼张延年方才泡茶时用过的那套素白瓷茶具,茶壶、公道杯、品茗杯都还温着。
他学着张府尹刚才的动作,用沸水重新烫过一遍茶具,然后又一通操作。
虽不似张延年那般行云流水,却也狂野奔放。
李通明揭开黑陶罐的盖子,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。
这香气不似灵犀茶那般清冽直透心脾,更像蕴藏着勃发生机,好似凝聚了山川草木的精华,闻之令人心神宁静,体内气机流转都顺畅了几分。
过后,李通明舀出些许茶叶,投入温热的砂壶中。
沸水高冲而下,茶叶在壶中翻滚舒展,一股浓郁的异香随雾升腾而起,在壶口上方翻滚不定,久久不散。
绉离不知何时已凑到近前,银发垂落肩侧,清澈眸子略显好奇。
不多时,茶汤入杯,那团云气也随之沉入杯中。
可以畅饮了。
这时,李通明手中的傩面微微一震,新的文字凝聚显现。
【上使柒:废物!区区一个兵家莽夫,竟能把你逼到如此狼狈境地?还惊动了京兆府?你可知这会坏了多大的事!你还让本座定夺,定夺个屁,本座要你这等无能之辈何用!】
字里行间,怒火几乎要透过傩面喷薄而出,满是斥责之意。
李通明看着这颇显领导风范的训斥,心中不由暗叹……五仙教的公司文化一般,干不长久。
他端起面前的茶,学着张延年方才品茶的模样,小啜一口。
茶汤入口微苦,旋即化为甘醇,一股温润暖流顺着喉咙滑下,瞬间弥漫四肢百骸。
灵台为之一清,思绪也仿佛被涤荡过,变得异常澄澈空明。
我怎么感觉这茶比张府尹的茶上头……李通明心中暗赞。
品完这一口,他才不紧不慢地拿起傩面回复。
【上使息怒,属下无能,罪该万死。详情确如方才所述。属下敢以性命担保,绝无半分克扣忠顺侯府份子钱之举。】
【那林晓不知为何,认定属下欺他外甥年少,今日突然发难,也根本不容属下分辩,实是借题发挥,故意寻衅,可恶的紧!】
【若非关键时刻,有敬远侯仗义出手,拼死相护,属下或……恐已命丧其手。属下如今被拘于京兆府内,伤势未愈,前途未卜,恳请上使垂怜,指点迷津!】
这一次,傩面沉寂的时间稍长。
李通明能想象到,那位“上使柒”此时应是在调阅情报,印证他话语中的信息。
只要对方细查,便可发现,他和敬远侯在鸿运楼的冲突在前。
同时,他和林晓的关系也不是秘密。
莫说天工府和御霄军合作,这等明面上的大动作。
单单只说先前,千金坊被防隅司查封之时,无法开业。
明面上也是忠顺侯,在花船宴请李通明后,千金坊方才解封。
此事,就连假公孙,也向上汇报过。
而李通明刚刚那番说辞,也正是七分真三分假,将林晓的行为归结为突然发,暗示其动机不纯,借题发挥。
同时又将敬远侯的介入也点了出来,引起对方察觉。
片刻后,傩面才再次传来震动。
【上使柒:敬远侯?他怎会掺和进去?哼……罢了。此事本座已知晓。你且安心在京兆府待着,莫要再生事端。若有任何风吹草动,即刻上报!】
语气虽然依旧冷淡,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斥责之意却已消散。
李通明见状心中一定,看样子对方应该是信了几分。
【遵命,谢上使体恤,属下必当谨言慎行,静候上使差遣!】
象征性地回复几句后,傩面恢复了平静。
放下傩面,李通明端起茶杯,又品了口茶,感受着体内暖流涌动。
此番打草惊蛇,原计划中他是不该卷入其中的,只需藏身幕后即可。
然而敬远侯的意外出现,却给了他一个极其合理的介入理由。
这虽是计划之外的变数,却阴差阳错地推进了局面。
甚至为之省去不少麻烦。
当真是世事难料,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不过只要能达成目标,便是好事。
……
没过多久,静思堂的门被推开,张延年走了进来。
李通明和绉离起身相迎。
三人只目光交汇,算作招呼,省去繁文缛节。
张延年一边走向主位入座,一边开口:“敬远侯已送出府衙。林将军和那位公孙坊主也已请进了京兆府大牢。”
“对外,本官放出风声,言此案涉及勋贵产业纠纷与当街斗殴,案情复杂,需详加审讯,故将二人暂行收押。”
“此消息已通过几个恰好路过衙门口,又恰好与某些茶楼酒肆掌柜相熟的衙役之口,不经意地散了出去。想来该知道的人应该都知道了。”
张延年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,实则其中还是有些门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