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多久，张延年便推门而入。
他目光扫过室内，当看到安静坐在角落的绉离时，瞳孔猛地一缩，想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上次便是这女子，将他从书院好友那里要来撑门面，一壶顶他一月俸禄的灵犀茶，给喝了个一干二净。
想到此，张延年脚步下意识地就朝屋内一张案几走去。
到了近前。
还好还好……
此番根本没来得及泡茶，自也不会被喝光。
等等，不对！
张延年刚松口气，又提起心来，只见案上用来盛放灵犀茶的白玉罐，此刻竟消失不见！
本官的茶呢？
张延年心头一紧，似想到什么，抬头看向李通明。
李通明见状，笑容神秘地从怀中掏出玉罐：“张府尹可是在找此物？在下见这茶叶清香扑鼻，定非凡品，便想着泡上一壶，也好与府尹品茗论事……”
张延年看着他那从怀里掏出的动作和真诚的表情，差点就信了，眼皮一阵狂跳。
这位向来从容不迫的中年儒修，此刻几乎是抢步上前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，将玉罐夺回，紧紧攥在手里，声音竭力保持平淡：“咳……通明你有心了。不过此茶炮制火候极难掌握，稍有不慎便糟蹋了。还是由本官亲自来泡吧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不动声色地将玉罐藏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里。
李通明不动声色地点点头，心中却暗道可惜……我瞧的没错，这茶果然金贵，等会儿定要多喝几杯才是！
片刻后，茶香袅袅。
张延年手法娴熟地冲泡好灵犀茶，给李通明和绉离各斟了一杯。
而后自己也端起茶杯，小口啜饮，品味起来。
李通明则没那么讲究，端起杯子便是一口饮尽，只觉一股清灵之气直冲顶门，灵台瞬间清明，连思绪都敏捷了几分，不由暗赞一声好茶！
而后便忍不住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绉离见状，眨了眨眼，也开始有样学样，动作整齐划一。
听着耳边传来的两道吨吨声，张延年面上那极力维持的平静，终于出现一丝裂痕，心疼之色肉眼可见。
他连忙轻咳一声：“通明啊，依你之见，后续该如何处置？尤其是那敬远侯……”
李通明放下茶杯，感受着唇齿留香，满足地呼了口气道：“敬远侯，可以先放了。至于另外二人，最好请进京兆府大牢，关上一夜。”
“放了？”张延年面露不解，“为何只放他一人？他今日当街参与斗殴，论罪……”
李通明摇摇头，反问道：“张府尹可知，敬远侯今日为何会恰巧出现在千金坊？”
张延年蹙眉：“此乃意外，不在计划之内。”
李通明苦笑一声：“非也。实不相瞒，昨夜我曾给敬远侯送了一封信。”
张延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：“信？”
李通明快速将前因后果解释一遍，而后说起那信：“此信原是给其一些压力，为后续一些计划埋个种子，并非为引他今日现身。”
“未料此人城府不深，又与公孙易私交甚密，收到信后想来是心中不安，便想找公孙易商议对策，这才阴差阳错撞上今日之局。”
张延年恍然：“原来如此。那此刻放了他，又是何意？”
李通明回以二字：“甩锅。”
他进一步解释：“之后在下需借用假公孙身份行事，潜入五仙教。”
“若假公孙因贪墨钱财这等小事就引京兆府注意，未免显得太过愚蠢和无能，五仙教高层必生疑虑，甚至可能直接弃之不用。”
“所以，为保证计划顺利进行，这口惹祸的大锅，就必须有人分担，而且分量要足够重。”
张延年略做思索，开口道：“将敬远侯牵扯进来，是为分担这口大祸，而昨夜那封信，也是为此准备。”
“不错。”李通明点头：“今日也算是歪打正着，敬远侯现身，虽说是个意外，可在五仙教高层眼中，却是我和敬远侯在鸿运楼的冲突在前。”
“如此，今日局面便可解释为，我为报复敬远侯，暗中展开针对性调查，结果意外牵连出公孙易的贪墨。而我刚好又与林晓有交。”
“进一步，公孙易的暴露就成了被敬远侯连累的意外，而非其自身出现什么问题。这口黑锅敬远侯背得正是时候，也省去再为他专门设局。”
张延年闻言，转瞬便已想清各个关窍，不禁摇头失笑。
还真是意外收获。
说来，这敬远侯也够识相配合的，竟主动跳了进来，省去再专门设局，引他入瓮了。
念到此处，张延年点点头：“本官明白了。如此，便依计行事。”
话落，他旋即起身，准备出去安排释放敬远侯。
走到门口，又似想起什么，脚步一顿，极其自然地转身回到书案旁，将那个装着灵犀茶的白玉罐，不动声色收入袖中，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推门出去。
“……”李通明见状，不由摇头失笑。
这是在防谁呢？
虽说他确实存了临走前再泡一壶的心思。
……
京兆府衙门外。
张延年堆笑送敬远侯离开：“侯爷，今日之事，实乃误会。府衙已查明，侯爷仗义执言，情有可原。此间已无侯爷之事，侯爷请便。”
敬远侯冷哼一声，瞥了一眼府衙大门，便拂袖而去，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街角。
可他丝毫未察觉，一些来自隐秘角落的视线，已悄然将他锁定。
……
静思堂内。
李通明正闭目养神，回味着灵犀茶的余韵，同时静候张延年回来。
然而下一瞬，识海深处，那面得自假公孙的傩面，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震颤起来。
李通明心下一凛，立刻将傩面取出。
只见傩面之上，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，凝聚成一行文字。
【上使柒：混账东西！本座收到风声，你那边到底出了什么变故，为何直到现在也不上报？】
字里行间，充斥着质问与寒意。
还挺凶……李通明目光扫过，而后指尖在傩面上飞快划过。
一行谦卑中带着惶恐的文字浮现。
【黄阶行走贰拾捌：上使息怒。属下惶恐。今日确有意外……那忠顺侯的舅父林晓，不知为何突然发疯，带人强闯属下产业千金坊，污蔑属下贪墨其外甥产业份子钱。】
【还不由分说便对属下大打出手。属下竭力周旋，奈何其修为高绝，属下实在不敌，被打成重伤，来不及详禀！】
【更可恨那京兆府尹张延年，看似调解，实则偏帮，如今更是将属下拘于府衙之内！上使，属下这条线……怕是……怕是危矣！还请上使明鉴，速速定夺！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