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对李通明此子,当真是青眼有加啊。”王载道捋着胡须,声音低沉,带着感慨:“方才那番试探,换做旁人,十个脑袋也不够砍。”
“王相说的极是,不过学生认为,今日未被牵连,已是万幸。”顾云回复一句,便拱手转身,到柜台前,对掌柜道:“结账,甲字三号桌。”
掌柜闻言,脸上露出一个恭敬中又带着点古怪的笑容:“回这位客官,甲字三号桌的账,方才已经有人结过了。”
“哦?”顾云舟看向掌柜,问道:“结过了?掌柜的可记得是何人?什么相貌?”
掌柜回忆了一下,描述道:“是一位气度雍容的中年老爷,带着一位面白无须的随从。”
“那位老爷笑容温和,吩咐小的说,连同旁边那几位年轻客官的账,一并记在他名下。”
顾云舟闻言,身体一僵。
不远处的王载道也目光望来。
师生二人再次对视,眼中已无半分轻松,只剩下些许凝重。
陛下不仅知道他们认出了他,更以这种方式,全了君臣体面。
“走吧。”王载道其实已有所感,只是此刻方才真的认命,再无多言,向楼外走去。
顾云舟紧随其后,师生二人的背影在喧嚣街道上,显得格外沉默。
……
时间匆匆流逝,转眼便已悄然滑向午时。
林晓与公孙莹的争执在张延年不厌其烦的调解下,看似有所缓和,实则是未彻底爆发的火山。
林晓几次作势欲再动手,都被张延年以浩然气巧妙拦下,引得围观百姓胆战心惊,阵阵惊呼。
公孙莹则是一副被逼到绝境,心力交瘁的模样,最终在张延年又一次苦劝后,她像是终于承受不住压力,颓然道:“罢了罢了……林将军,张府尹,草民认栽。那账目,草民认,份子钱,草民退!只求……只求莫要再为难草民了!”
林晓冷哼一声,虽仍面沉如水,但紧绷的气势似乎也松动了些许,算是默认了公孙莹的妥协。
张延年如释重负,连忙道:“好好好,二位能各退一步,实乃幸事!既如此,还请二位随本官回衙,将具体事宜交割清楚,本官也好具结此案,给二位一个交代。”
林晓和公孙莹隐晦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“终于演完了”的疲惫,正欲点头应下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几名身着深青色官服的吏员策马而来,在人群外勒住缰绳。
为首一人翻身下马,对着张延年、林晓等人抱拳,朗声道:“张府尹,林将军,下官等乃相府察事司吏员,奉王相之命,前来了解千金坊前冲突一事。”
“王相于百忙之中闻听此地喧哗,涉及勋贵与商贾,恐生事端,特遣我等前来问询详情,以便回禀。”
这几人正是宰相王载道直属的察事司吏员,专司京城风闻奏报、稽查不法,虽品阶不高,却因直通相府,地位特殊。
他们此刻出现,代表的是当朝宰相的关注。
林晓和公孙莹闻言,心中俱是一惊,随即涌起些许佩服。
两人一直身处局中,对楼上雅间内的暗流涌动毫不知情。
此刻只道这竟也是李通明计划的一部分!
李大人竟能请动当朝宰相为其计划再添一把火。
这人脉,当真夸张。
李大人,当真深不可测……林晓心中暗叹,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被惊动的不悦。
公孙莹也配合地瑟缩了一下,仿佛被“宰相过问”这顶大帽子惊到。
围观百姓更是炸开了锅。
“嚯!连相爷都惊动了!”
“了不得!了不得!这事闹大了!”
“我就说嘛,林将军和公孙坊主都不是一般人,这事小不了!”
“啧啧,王相都派人来了,这下看公孙易还怎么狡辩!”
“有好戏看咯!京兆府加相府,这阵仗……”
议论声浪瞬间拔高,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几名察事司吏员身上,充满了兴奋。
宰相的关注,无疑给这场街头冲突,镀上了一层更耀眼的金光。
其传播速度必将再上一个台阶。
二楼窗边,李通明看到察事司吏员出现,也是微微一怔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笑意。
王载道此举,倒是意外之喜。
虽非他计划之内,却正中下怀。
同时,李通明心中清楚,王载道此举,是在刻意帮他。
这位未必能猜到他在做什么,只是今日敏锐地察觉到,今日这场戏,是为给所有人看,便顺势推了一把。
这份洞察力和相帮之举,虽非雪中送炭,却也份量十足。
符合他对这位王相的刻板印象……爱管闲事。
楼下,张延年面对察事司吏员,郑重将事情经过简略说明,并强调会妥善处理,请王相放心。
察事司吏员记录在案后,便拱手告辞,复命去了。
至此,再无波折。
张延年对着林晓和公孙莹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二位,请随本官回衙吧。”
林晓冷哼一声,当先迈步。
公孙莹则是一副认命般的模样,步履蹒跚跟上。
此外,还有一名敬远侯,虽有不甘,可在察事司吏员出现后,也收敛许多,阴沉着脸随行。
见主角皆已退场,围观百姓虽意犹未尽,但也知道好戏彻底结束,开始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去。
今日所见所闻,必将成为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茶余饭后的谈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