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插曲过后,李通明对着那自称“云王”的儒雅中年人再一拱手,便转身回到了沈墨崖等人所在的桌旁。
他虽对这位低调的皇族心存好奇,可毕竟与对方只见过几次,交情不多,算不上熟。
加之萍水相逢下,方才一番试探又显唐突,弄了误会,此刻自然不便真厚着脸皮,留下蹭饭。
还有便是,如今公务在身,千金坊那边的戏码也到了关键节点。
与沈墨崖等人,由于小妹的关系,算是半个自己人,李通明便省去许多繁杂礼数,只是微微颔首,就重新落座。
他刚坐下,楼下便传来一阵细微骚动。
大忙人张延年,处理过楼上,又到楼下。
其周身涌现出浩然气,如同温润暖流,拂过昏迷的公孙莹。
顶着父亲面庞的她,眼皮颤动几下,缓缓睁开眼,入目是京兆府捕快腰间的佩刀寒光,以及四周无数双灼灼,写满好奇与兴奋的眼睛。
公孙莹怔愣片刻,脑中记忆碎片飞速拼凑。
林晓那毫不留情的一掌,叫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,而后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……可恶,剧本上分明没有这段!
一股不忿于心头瞬间窜起,可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。
演戏虽苦,可却值得。
若此番能将功补过,保存下性命,日后未必没有登临更高境界的机会……家中祖传的道统,也有机会传承下去。
父亲生前最大愿望,便是令名家发扬光大。
或也因此,他才走上斜路。
公孙莹深吸一口气,面上迅速浮起恰到好处的惊惶与委屈,挣扎着坐起身,对着张延年便是一阵带着哭腔的控诉:“府尹大人!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!”
“林将军他……仗势欺人,不分青红皂白便对草民痛下杀手!草民那千金坊的账目,纵有疏漏,也罪不至此啊!他这是要逼死草民啊!”
声音凄切,闻者动容。
于演戏这一块,女子天生便占些优势。
林晓在一旁抱臂而立,闻言冷哼一声,声如洪钟:“哼,老匹夫休要狡辩。账目不清,分红不明,欺我外甥年少,贪墨侯府产业份子钱,证据确凿!”
“今日若不将此事掰扯清楚,退还银钱,本将决不罢休!”
他身形挺拔,眼神锐利,于沙场磨砺出的铁血煞气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,压得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张延年眉头紧锁,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,连忙上前一步,挡在两人中间,温言安抚:“二位,二位!稍安勿躁!林将军拳拳护亲之心,本官理解。”
“公孙坊主,你也莫要激动。是非曲直,自有公断。此地非是断案之所,还请二位随本官回京兆府衙,本官定当秉公处置,给二位一个交代!”
他言辞恳切,姿态不高不低,活像是试图平息纷争,却又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。
百姓们看得津津有味,交头接耳。
“瞧瞧,张府尹这官当得也不容易啊!”
“可不是嘛,一边是战功累累的将军,一边是京城有名的权贵,哪边都得罪不起!”
“不过话说回来,林将军这气势,真吓人!公孙坊主也是倒霉,惹谁不好……”
“嘿,我看未必!都不是省油的灯,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猫腻?”
“管他呢,反正有热闹看就行,最好闹到金銮殿上去!”
议论声嗡嗡作响,伴随着张延年苦口婆心的劝解和林晓、公孙莹时不时的争执,千金坊门前的这场大戏,正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,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京城扩散开去。
揽江阁二楼,沈墨崖等人的目光从楼下收回。
牧云生看向李通明,清朗眉宇间带着丝询问:“李兄,此局至此,影响已然扩散,后续当如何收束?是否已近尾声?”
李通明端起面前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,点了点头,目光沉静:“牧兄所言不错。打草惊蛇,惊的便是这满城风雨。”
“如今草已打,蛇已惊,我等能做的,便是静观其变,看那潜藏暗处的蛇,是否会因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而自乱阵脚,露出破绽。后续,只需按部就班,将戏演完即可。”
沈墨崖端坐主位,闻言微微颔首,声音平淡却:“通明此计,看似剑走偏锋,实则直指核心。以势压人,借力打力,将暗线挑明于阳光之下,令其无所遁形。后续只需稳住局面,勿令其反噬自身即可。”
他话语简洁,却点明李通明计划的精髓……利用公开的冲突和舆论压力,逼迫隐藏的敌人做出反应。
同时又暗含长辈的关心和提醒……点到即止,君子不立危墙。
江浸月托着腮,饶有兴致地接口:“李兄这招阳谋看着简单,可用得却是巧妙。那五仙教行事诡秘,最怕的便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”
“如今公孙易这枚棋子被推到风口浪尖,无论其背后之人如何应对,都难免留下痕迹。只是……”
女子话锋一转,带着几分好奇:“后续李兄打算如何静观其变?总不会真让张府尹把案子断了吧?”
李通明闻言,微微一笑:“自然不能真断。此局目的已达,五仙教高层当下多半已得到消息,故而定可分析出,公孙易这枚棋不宜再留于京城,或是放于明面。”
“后续只需五仙教高层有所动作,或让公孙易在压力下被迫离开,或是让其意外消失……总之只要对方出手,便会露出马脚。至于具体能达成何等效果,还要看之后具体情况以及如何操作。”
楚照空抱着剑,沉默地点了点头,表示认同。
李行川则若有所思:“大兄此计,看似简单,可对时机的把握却要求极高。稍有不慎,便可能弄巧成拙……”
言下之意,大兄咱们能不能稳点。
李扶鸾听出二兄弦外之音,也轻声开口:“大兄,凡事定要以自身安全为主!”
你哥我,现在想死都费劲……李通明笑了笑,抬手拍了拍二弟和小妹的肩膀:“放心便是,大兄行事向来稳健,最是有数,从来不以自身安危做赌注。”
都是用别人的。
……
另一边,就在李通明等人低声议论之时,冒用胞弟名号的昭明帝已悄然起身。
他目光在楼下那场尚未落幕的“闹剧”上停留片刻,又似不经意地扫过李通明那一桌,面上闪过些许笑意。
他对着身侧的大伴微微颔首,主仆二人便如同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走向楼梯口。
到了楼下,经过柜台时,昭明帝脚步微顿,对迎上来的掌柜低语了几句。
掌柜脸上立刻堆满恭敬的笑容,连连点头。
昭明帝离去后不久,王载道与顾云舟也站起身来,朝楼下走去。
下楼后,师生二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