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载道话音落下,便看向逆徒。
往日最善言的顾云舟,此刻却也陷入沉默。
如今局面,看似随手可解,实则不然。
桌上茶汤映着二人眼底的凝重。
王载道再度开口,将问题摆在明面:“此番若因你我之故,令圣上身份大白,此行便失了本意,更恐有损天威。”
恩师这个“你我”用的,当真是妙……顾云舟闻言叹了口气。
而后,师生二人同时将目光移向不远处那桌,对峙的身影。
李通明脊背挺直,眼神锐利,正牢牢锁着一位儒雅的中年人。
前者还不知,这位中年男人便是如今的大晏君主,九境运修。
至于后者昭明帝,面上虽维持着温和,可王载道和顾云舟,已从些许细微痕迹中,窥得一丝帝王的无奈。
“棘手之处在于……”王载道收回目光,缓缓道:“你我二人既要上前解围,同时又不能暴露我二人已看出陛下身份,否则此番解围,亦无意义。”
昭明帝不想暴露,可不单单只对李通明一人。
顾云舟颔首道:“学生明白……可即便学生上前,不做言明,只要行解围之举,亦会暴露!”
先不说上前解围,会不会被李通明这个人精,看出蛛丝马迹。
便是昭明帝这关,就过不去。
微服私访……不单单是不想让一人知晓,而是想让所有人皆不知晓。
就算想让人知晓,那也定是主动让人知晓。
王载道和顾云舟此刻愁的便是这一点,二人既要给昭明帝解围,又不能让昭明帝知晓二人知晓其的身份。
王载道抬眼看向顾云舟,目光沉甸甸:“云舟,此刻你我便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,既不能丢,亦不能喊烫。只有不露痕迹地将这烫手山芋递出去,方是上策。”
顾云舟眉头紧锁,目光下意识扫过楼下街市。
电光石火间,一个念头如流星划过脑海。
他猛地抬眼,闪过一抹亮色:“王相,张府尹不是也在此处……”
嗯?
王载道捋须的动作一顿,如同拨云见日,面上总算露出笑意:“妙……云舟聪慧!”
处理麻烦哪有将麻烦丢别人省事?
虽说有些不厚道,可张延年身为京兆府尹,维持京城秩序、调解纷争本就是其分内之责。
由他出面,名正言顺!
“走!”王载道不再犹豫,霍然起身,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微风。
顾云舟紧随其后。
师生二人步履匆匆,朝楼梯口走去。
……
另一边,李通明还在和儒雅中年人面对面,大眼瞪小眼。
昭明帝看着眼前这油盐不进的年轻臣子,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。
许是被臣子盘问这事传出去实在有损天威,昭明帝于内心叹了口气,决定最后再打一次感情牌。
这一次,这位中年帝王,声音放得更缓,也更加温和:“李都巡,你我好歹在醉仙楼见过数次,也算有几分缘分。某观你年轻有为,心系社稷,实乃大晏栋梁。今日之事,不过误会一场,何必……”
“这位先生,莫要套近乎。”李通明毫不客气地打断,语气斩钉截铁,义正辞严:“在下职责在身,只认律法章程,不认私交情面。先生身份不明,行踪可疑,与京城近日邪教暗流恐有牵连。在事情未明之前,还请先生配合!”
说话期间,他目光紧锁对方,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破绽。
可惜,破绽没有,倒是无奈愈深。
楼梯口,正欲下楼的王载道和顾云舟,听见此言,脚步一顿,继而方才恢复,只是下楼步伐又快了几分。
此地不宜久留!
昭明帝被李通明这毫不留情的一堵给气笑,更是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单凭言语,恐怕不论说什么,对方都不会信他这“可疑之人”!
可眼下这局面,照对方所言……报上官职?
未免成了笑话。
编造?以眼前之人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,说不定会当场派人查证,谎言立时戳穿,反而更坐实可疑。
朕是天子,却被一个小小都巡逼到了墙角……昭明帝一时只觉好笑,心中念头飞转。
片刻后,他似是下定决心,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矜持,缓缓开口:“也罢。既然李都巡执意要问,某便告知于你。某……居云王府。”
云王府……李通明瞳孔骤然收缩!
此人是云王?
当今圣上胞弟?封地云岭州的那个云王?
李通明面露狐疑,再次上下扫视眼前之人。
衣着是上好的锦缎,不过样式简洁,并非亲王规制。
气度虽出众,可云王出行不该前呼后拥、仪仗煊赫?
怎会身边仅有一个随从。
昭明帝将李通明的反应尽收眼底,哪能瞧出其想法,故作不悦:“怎么?李都巡问也问了,本王答也答了。现下,莫不是还想让本王……自证身份不成?”
李通明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慑得微微一怔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随即又觉不妥,迟疑着开口:“可……可以?”
“……”昭明帝终是被气笑了,抬手指着李通明斥道:“你这小子!当真是无礼至极!”
被斥无礼,李通明抬手屈指挠了挠鬓角。
不过他随即便又挺直腰板,非但没有退缩,反倒声音清朗,掷地有声:“此言差矣。在下所为,非为私利,乃为公义。纵使真是云王在此……”
他目光灼灼,迎上对方,“尔俸尔禄,民脂民膏,下民易虐,上天难欺。身为皇亲贵胄,更当以身作则,配合揪出潜藏京城的邪教奸佞,护佑一方百姓安宁。此乃天经地义,何来无礼之说?”
此番言语,如同惊雷炸响。
不远处,李行川执杯的手停在半空,眼中爆发出惊人神采,喃喃道:“振聋发聩……此言直指为官为宦之本源。不愧是大兄!”
他几乎是本能地探手入怀,摸出一本小册子,笔走龙蛇地记下这话。
同桌的江浸月与楚照空对视一眼,亦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震撼。
他们也曾在东境二州游历过段时间,见过太多朱门酒肉臭、路有冻死骨的景象。
李通明这赤裸裸撕开权贵遮羞布的言语,更是如同醍醐灌顶,直击他们内心深处。
与此同时,昭明帝脸上刻意流露出的愠怒与无奈,在李通明说出“尔俸尔禄,民脂民膏,下民易虐,上天难欺”十六个字时,瞬间凝固。
他并非第一次见识李通明的胆大包天,只不过亲耳听到如此尖锐,直指统治根基的言语,冲击力依旧超乎想象。
寻常皇族勋贵,听到这等将“民脂民膏”与自身所食直接挂钩,近乎指责尸位素餐的言论,怕早已勃然大怒,斥其大逆不道,甚至当场便要治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