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则杖责下狱,重则抄家灭门亦非不可能。
历朝历代,除去御史,因言获罪者,不计其数!
然而,昭明帝并非寻常帝王。
他被誉为大晏中兴之主,年少便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。
这句话更是如同一柄重锤,敲击在他心头。
他脸上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有被冒犯,亦有恍然,更有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震动!
他细细品味着方才那句话的分量,目光落在李通明那张年轻、执拗、却写满赤诚的脸上。
这年轻人,胆魄惊人,更难得的是,这份胆魄并非用于争权夺利,而是为公义!
这份赤子之心,这份敢于直刺权贵脓疮的勇气……当真罕见!
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昭明帝的脑海。
此子,治世能臣?不,或许……他更该成为点燃大晏未来的火种。
教化之功,泽被万民,重塑官箴……或许,这才是他真正的舞台?
比如……执掌学宫,为这沉沉暮气的大晏,注入一股清流。
就在昭明帝心潮起伏,目光深邃地打量着李通明,思考着如何将这块璞玉雕琢成器时。
“噔,噔,噔。”
沉稳的脚步声自楼梯口传来。
京兆府尹张延年,终于到了。
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匆忙,额角隐有汗迹,显然是闻讯匆匆赶来。
在他身后半步,跟着王载道与顾云舟。
这师生二人此刻眼观鼻,鼻观心,面色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恰巧与张府尹同路,对眼前一切浑然不知,偷感十足。
张延年目光飞快扫过全场,瞬间便已洞悉状况……圣上面色复杂,李通明一脸执拗。
这还能是怎么回事?
必然是李通明言语间冲撞了陛下!
张延年心中叫苦不迭,只有一个念头……赶快让李通明这愣头青消停下来!
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近前,甚至来不及整理衣冠,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昭明帝深深一躬。
坏了……张延年这一躬身,无疑是最好的证据,彻底打消李通明心中的疑虑。
看来当真是他想岔,人家真的只是个行事低调,不喜张扬的皇族。
李通明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住。
他站起身,快步走到张延年身后,也跟着躬身行礼。
昭明帝看着李通明总算有点臣子模样的一幕,心中竟莫名生出舒畅。
他微微侧身,对着张延年虚抬了抬手,声音恢复之前的温和:“张府尹快快免礼。本王……外出向来不重这些虚礼规矩。”
说到“本王”二字,昭明帝微微一顿,点到即止。
张延年何等机敏,立刻捕捉到这暗示,心中大石落地,连忙直起身:“王爷虚怀若谷,不拘小节,实乃我辈楷模……下官佩服!”
嗯?张府尹今日有点不对……李通明心中闪过疑惑,却也赶紧跟上开口:“王爷平易近人,乃大晏之福!”
怀疑人家半天,结果还怀疑错了,自是要说些好话。
不说奉承,至少也要中规中矩才行。
昭明帝看着李通明这变脸速度,忍不住摇头失笑。
不过说起来,他最欣赏李通明的,正是这份棱角分明……该守底线时,硬的寸步不让,该软时也能审时度势,毫不迂腐。
这份刚柔并济的灵动,比那些只会唯唯诺诺或一味刚直的臣子,有趣得多。
见昭明帝非但没有恼怒,反露笑意,张延年终于松弛些许,暗自长舒一口气。
虽然明知这位陛下胸襟似海,极有容人之量,对李通明也颇为看重,可方才在楼下,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李通明这小子,行事每每出人意料,惊人之语和举动更是防不胜防。
想想他整顿防隅司那段日子,京兆府衙每日至少要被十数位勋贵们堵门问责。
那番场景,张延年现在仍心有余悸。
然而,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,昭明帝忽然又笑着看向他:“张府尹。”
“下官在!”张延年心头一紧,连忙应声。
“你可知……”昭明帝视线挪向李通明,慢悠悠地道:“方才这位李都巡,与本王说了什么?”
轰隆!
张延年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响。
这话乍一听,可不像什么好话。
细一听,就更不像了!
张延年小心翼翼抬眼:“下官不知……敢问王爷,李大人他……说了什么?”
昭明帝面上笑意敛去,缓缓开口:“尔俸尔禄,民脂民膏。下民易虐,上天难欺!”
十六个字,赤裸裸地揭示权势来源,更警示了后果……天理昭昭,报应不爽!
张延年闻言更是微微发怔。
他细细品味着这十六个字的分量,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心坎上。
片刻后,他眼中爆发出光彩,长长吐出一口气,赞叹道:“振聋发聩,字字珠玑……李大人此言,当为天下为官者之座右铭!”
与此同时,他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。
这话若是对他人说,或会引来一句“你懂什么,自以为是”。
可对当今陛下而言,却是直指本心的箴言。
与此同时,一直“眼观鼻,鼻观心”的王载道和顾云舟,此刻也无法再保持平静。
二人同样因这十六字有所震撼。
王载道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,眼中精光闪烁,半晌对顾云舟叹道:“此子,胸有丘壑!下民易虐,上天难欺……为官者当心存敬畏。若天下官吏皆能铭记此训,何愁吏治不清?何愁天下不宁?”
顾云舟亦是肃然:“王相所言极是,李通明此言,非为攻讦,实为警醒。其心赤诚,其志高远,非为私利,而是为天下!”
昭明帝看着张延年的反应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显然颇为满意。
过后,这位帝王望向李通明的目光,愈发深邃而明亮。
教化之功,泽被后世……此子,或许真能成为照亮大晏未来的一盏明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