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明帝闻言，面上笑意未减分毫，只抬手虚引：“相逢即是有缘，自无不可，请坐。”
侍立其侧的面白随从，气息微凝，见昭明帝发话，这才将周身那股无形威压悄然敛去，默默退后半步，垂手侍立。
李通明神色如常，拱手道了声“叨扰”，便从容落座。
一旁的小厮看看李通明，又看看气度不凡的昭明帝，挠了挠头，搞不清两人关系，只是一如平常的堆笑道：“二位客官，可要用些早膳？小店有蟹黄汤包、水晶虾饺，还有各色细点……”
昭明帝此刻尚不知李通明心中疑窦丛生，只当是偶遇这颇得他欣赏的年轻臣子，心中还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与考校之意。
他含笑将桌上那本描金绘彩的食单，轻轻推至李通明面前：“既是拼桌，阁下便是客，便由小友点些合意的，某来买单。”
每逢过节，少不得要宴请百官，已是习惯。
如今，昭明帝自也不会让这被他罚俸的年轻臣子掏钱。
菜单……李通明目光扫过那制作精美的食单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微微欠身，声音平稳：“先生客气。实不相瞒，在下是初临此楼，于此间食肆尚不熟稔。”
“不过在下观先生气度，想必是常客，还是由先生做主更为妥当。”
“更何况，在下冒昧拼桌，已然叨扰至极，哪还有喧宾夺主之理？”
李通明语速不急不缓，目光却似不经意地落在昭明帝脸上，捕捉着对方反应。
他这番话弯弯绕绕，看似只是客套，实则目的是为确认对方是否为此间酒楼常客。
若是，嫌疑自然大大降低。
反之，则耐人寻味。
昭明帝到底是先入为主，此刻仍未觉出丝毫异样，只当李通明是谦逊守礼，心中欣喜之意更重。
闻言朗声一笑，带着几分随和，毫不设防：“说来也巧，某亦是头一回来此。既如此，便随意点几样尝尝鲜。”
说着，他翻开食单，指尖点过几处。
蟹黄汤包、水晶虾饺、燕窝鸡丝粥……
头一次来……李通明面上不动声色，心中却闪过一个想法。
先前，醉仙楼数次偶遇，他见此人谈吐见识不凡，对京城官场，乃至防隅司内情都如数家珍，绝非寻常富户。
如今在这远离醉仙楼的揽江阁再度偶遇，还声称初来乍到……好嘛，我不盯你盯谁！
李通明面上依旧维持着浅淡笑意，眼神却陡然锐利了几分，直勾勾盯向对面：“数次相逢，还未曾请教先生尊讳。在下李通明，防隅司都巡。”
这番言语并未问题，虽说不似之前委婉，可仍在常理之中。
唯有一点，语气不对。
爱好……不，精通微服私访的昭明帝，又怎会听不出异样。
正端起茶盏的手，几不可察一顿，抬眼迎上李通明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审视目光，这才恍然，眼中深处随之掠过一丝错愕。
眼前这个被他视为未来朝堂肱骨，且颇为欣赏的年轻人……臭竟是在怀疑他，怀疑他这个大晏君主！
堂堂九五之尊，微服私访，竟被臣子当成可疑分子盘问？
这念头一起，饶是帝王心性多年，昭明帝也仍觉几分荒谬，不由失笑，而后又发出一声带着无奈与啼笑皆非的叹息。
“先生为何发笑？”李通明声音沉凝，目光紧锁对方。
饶是已有所准备，可此人反应，还是过于非同寻常。
与想象的面色剧变或是平淡无波都截然不同……更像无奈。
昭明帝放下茶盏，指尖在光滑瓷面上轻轻摩挲，压下心头啼笑之意，面上恢复平静，声音温和依旧：“无他，只是想起些旧事，颇觉有趣，小友不必在意。”
他略一沉吟，又报出化名：“某姓赵，单名一个昀字。”
赵昀，和怀瑾同姓……李通明心中盘算。
赵不仅是大姓，又是大晏国姓，京城百姓、勋贵皇亲，何其之多。
单凭一个姓氏，还不足以获悉太多信息。
李通明念头一转，话锋更加隐晦，却也更显锋芒：“在下几次观先生言行气度，见识广博，对京中诸事了如指掌，想必是在朝中……吃皇粮的吧？”
他刻意加重“了如指掌”四字，目光灼灼，意有所指。
上次在醉仙楼，对方曾谈及过防隅司乃至一些官场隐秘。
若非身居高位，便是五仙教负责收集京城消息的间谍。
又来……昭明帝眼中无奈之意一闪而过。
有了前车之鉴，加之李通明近日动向，他皆在关注，此刻哪还听不出这小子此问的根由。
这是查五仙教，查到他头上来了！
昭明帝心中哭笑不得，暗叹来的不是时候。
只是，若他是五仙教妖人，那大晏江山岂非早已易主？
昭明帝略作沉吟，目光平静地迎上李通明的视线，坦然承认：“不错，老夫确在朝中……领一份俸禄。”
细究下来，这般说确实没错。
见对方应下，李通明略感意外。
能知晓那些隐秘的，绝非寻常官吏。
对方若是五仙教妖人，难道不怕他揭穿？
此外，自从他接手防隅司后，清查全城火政，上至王侯公卿，下至富商巨贾，凡涉及产业，皆在查验之列。
相关卷宗、人员名录，更是早已烂熟于心。
可与眼前这位的其名其貌，皆对不上。
当然，京中水深，真正手握权柄者，哪有时间经营，名下产业多由管家、亲信出面打理。
如相府产业众多，却无一处挂王载道之名，只不过宰相身份特殊，这才众所周知。
实则大多勋贵，更喜不显山不露水，默默发育。
眼前此人，若不是五仙教妖人，或许便是此列。
当然，亦可能二者皆是。
念及此，李通明继续问道：“不知赵先生身居何职？府邸又坐落何处？他日若有公务往来，在下也好登门拜访。”
此言已是赤裸裸的盘问，怀疑之意更是怼到脸上。
“大胆！”侍立昭明帝身侧之人，正是掌印大太监，见李通明竟敢如此咄咄逼问，眉峰倒竖，六境巅峰武夫的气息外溢：“你是何身份，竟敢盘问我家老爷？”
昭明帝抬手止住大伴的追究呵斥。
同时看向眼前这如同盯上猎物的年轻都巡，略作沉吟，决定稍微点破一点窗户纸。
昭明帝缓缓开口，声音依旧平和，却带上几分深意：“李都巡，你无需怀疑某的身份。某并非你心中所想的那类人。”
李通明沉默一瞬，索性也直接摊牌：“先生既已洞悉在下所想，若先生身份清白，还望坦诚相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