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语气平静,话语也仍算客气,只不过其中隐含的“若不说清楚,今日便难善了”的意味,同样已是不言而喻。
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,倒是与裴卿如出一辙……昭明帝忽然来了兴致,似笑非笑道:“哦?若某不想说呢?”
李通明面无表情,声音却斩钉截铁:“那恐怕便要委屈先生在此稍候片刻……待京兆府之人前来,方可解清误会。”
对方一直没有异动,为防止误会,他自然也不能做的太过。
所言所行,目前也都较为合理,挑不出太大问题。
不过饶是如此,今日若他怀疑错,依旧会得罪于人。
只不过,届时不论是赔礼还是认错,他都认。
而若他怀疑是对的,那这便是一条大鱼,可谓相当值得。
……
与此同时不远处,王载道眉头紧锁,目光锁在李通明与那儒雅中年人身上,指节无意识在桌面上叩击,发出沉闷笃笃声。
说来奇怪,他竟觉那中年人面熟至极,仿佛在哪里见过。
可偏偏记忆如同蒙上一层薄纱,任凭他如何回溯,竟也回忆不起,对应不上。
这绝非寻常!
若真见过对方,怎会想不起?
如此,有两种可能。
一来对方身份特殊,以某种力量干扰关联。
二是对方用了极高明的伪装或遮掩天机之术!
顾云舟见王载道神色凝重,眼中隐有疑云翻涌,于是低声问道:“王相,可是那人身份有异?”
王载道缓缓摇头,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与凝重:“老夫观此人……面善。却偏偏想不起在何处见过。此等感觉,甚是古怪。”
顾云舟闻言,瞳孔不由微微收缩。
莫说王载道乃是七境大儒,手段通天。
便是儒家一境,过目不忘也是基础中的基础。
而能让一位七境大儒生出熟悉却记不清的念头,这其中定有说法。
这时,顾云舟注意到李通明和那儒家中年人之间,气氛似乎隐隐有变,开口道:“王相……”
王载道却猛地抬手,制止逆徒后面的话。
老人双目紧闭,眉心处浩然气翻涌,识海中无数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忽然开始剧烈翻腾和碰撞。
良久过后,王载道睁开双目。
十数年前,某勋贵府上宴会,花园的凉亭……一张年轻却沉稳威严的侧脸……与眼前儒雅中年人的面庞,缓缓重叠。
王载道如遭雷击,眼中精光闪过:“陛下!”
是了,没错!
当今圣上昭明帝,还在太子之时,便酷爱微服私访,体察民情……只是那时,身边常伴裴让。
且由于皇家运修可驾驭一国气运的特殊性,诸如屏蔽感知、改头换面之类的秘法,本就具有天然优势。
寻常修士绝难窥破。
若非那时的昭明帝还未登基,修为也尚浅,王载道尚可看出端倪,此刻绝难有此发现。
同时,顾云舟闻言,面上先是闪过诧异,而后又迅速转化为古怪之色。
他用力抿着嘴,似想笑又强自忍住,憋得颇为辛苦。
个中关节不难想通。
陛下今日微服至此,十有八九是因王相告假,心中疑惑,加之爱好便是微服私访,故而这才亲临此间。
结果,未料竟阴差阳错,被正在追查五仙教的李通明盯上,当成了可疑分子盘问。
臣子盘问君主。
这……这还真是千古奇闻,有史以来头一遭!
顾云舟装作不经意地看向恩师王载道,只见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人,此刻脸色却已然黑如锅底,就连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起来。
对此,顾云舟亦是心中了然,无声地替恩师默哀三息。
既然是微服私访,那最忌讳的便是身份暴露,不然何必微服。
而如今,昭明帝因为阴差阳错,被李通明当众试探、怀疑,甚至眼看就要僵持不下,可能动武……这等局面又该如何收场?
此外,一旦陛下的身份暴露,这口“致使圣躬受扰”的天大黑锅,又会扣在谁头上?
这其实不难猜。
首先便可以排除李通明。
他身为诛邪校尉,此番可谓是恪尽职守,昼夜追查邪教,何错之有?任谁来可以说半分不是。
若怪罪于他,岂非寒了天下忠臣、勤臣之心?
至于怪罪陛下……更不可能。
陛下于百忙之中,抽空出宫,体恤民情,关心臣子,又何错之有?
且,九五之尊,即便有错,也绝不能因这等小事有错,否则极易导致皇权受损,被奸人利用。
噗呲一卡,唯一可能背下这口黑锅的,便只剩下某个恰巧告假,又恰巧出现在此的命苦老人。
想到此处,顾云舟看向王载道的眼神,充满了深深的同情。
这假告的……当真不是时候!
顾云舟能想到的,身为师长的王载道,更没有理由想不到。
此刻,老人脸色由黑转青,再由青转白,不知是在想些什么。
良久之后,一声饱含沧桑的无奈叹息,从老人牙缝里挤出。
老人无奈地摇头,忽然瞥见坐在对面的逆徒顾云舟,肩部止不住地抖动。
嗯?
下一刻,王载道微微眯起双眼,轻声问道:“云舟,你在做什么?”
顾云舟缓缓抬头,捶胸顿足,叹了口气,而后抬起手,以袖子擦拭眼下:“学生,只是替王相感到不值,不过告假半日,圣上竟然亲至……”
闻言,王载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不知何时已然恢复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,淡淡出声道:“云舟,莫要忘了,今日告假之人里,亦有你……就连折子都是老夫亲递的。”
果然姜还是老的辣……顾云舟手上动作忽然一顿。
半晌后,他忽然面露认真之色:“王相,身为陛下臣子,当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担君之忧……不若谈谈该如何替陛下隐藏身份?!”
王载道微微颔首:“嗯,不错,此乃正解。云舟有何想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