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百姓,向来是见过大世面的。
天子脚下,皇城根上,首善之地,权贵云集,规矩森严。
甭管背地里如何暗流汹涌,明面上,总要讲究个体面周全。
故而,京城百姓的日子,较之边陲州府,自是安稳富足得多。
而此特点的一大体现,便是在爱看热闹上。
所以,千金坊外头被林晓那么一闹腾,动静大些,附近商铺店家和过往行人,便如同嗅到腥味的猫,纷纷围拢过来。
尤其是亲眼目睹,林晓那大开大合、招招带特效的攻势,更是被人传人,扩散到大街小巷。
在这一片祥和、普普通通的日子当中,修士的大战便宛如在平静湖面投入一块巨石,瞬间掀起波澜。
就连隔壁街的摊贩,都支棱起耳朵,闻讯赶来。
然后,打斗之中,还掺杂着林晓中气十足的怒喝。
以及公孙莹气急败坏的……哼唧。
之所以是哼唧,是因为根本没有空闲开口。
声浪一波高过一浪,穿透楼板,直灌入耳。
街对面,给客人切卤肉的胖老板,刀尖悬在半空,脖子伸得老长。
绸缎庄的伙计,踮着脚,扒着门框,眼珠子滴溜溜往千金坊二楼瞟。
卖糖葫芦的老汉,更是干脆,把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往墙根一靠,搓着手,小跑着就往人堆里扎。
“让让,让让,借过借过!”老汉嘴里吆喝着,灵活地挤进人群。
旁边卖炊饼的妇人,也顾不得炉上热气腾腾的饼子,抄起围裙擦了擦手,跟着往前凑。
茶馆里听书的闲汉,连说书先生讲到“李通明五里亭赠诗”的关键处,都顾不上了,撂下茶碗便往外冲,嘴里还嚷嚷:“掌柜的,账先记着……”
一时间,千金坊门口的长街,竟自发地空出一片场地。
百姓们默契地围成个半圆,踮着脚,伸长脖子,目光从不远处千金坊二楼那扇破了个大洞的窗户上,聚焦到眼前。
眼神里,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期待。
那神情,分明在说:打,只要不打死,就往死里打!
更有甚者,几个刚从千金坊里被挤出来的熟客,已就地开盘:“开盘开盘,赌林将军多少招之内,能把公孙坊主揍趴下……买定离手!”
“必然是押一手能,听说林将军在北境,令妖族都胆寒嘞!”
“我偏反其道而行之,专押不能,一局翻盘……这公孙坊主好歹是名家传人,嘴皮子利索,手上功夫也不能差吧?”
“……”
议论声嗡嗡作响。
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。
“砰!”
公孙坊主再度倒飞而出。
随后狼狈爬起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连山羊胡子都显得有些歪。
其嘴唇张合,似乎刚想说些什么。
可一道魁梧身影已如猛虎下山,紧随其后,欺身压上!
林晓人在半空,拳风已至!
带着破空声,精准轰向公孙坊主那张,欲言又止的面容。
“噗!”
以旁观人视角便是,公孙坊主面露急切,刚到嘴边的话,硬生生被这一拳砸了回去。
整个人又一次倒飞出去,在地上滚了好几圈,才堪堪停下。
其捂着鼻子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挣扎着想抬头。
林晓又是跟着大步流星赶到,抬脚便是一踹。
“哎哟!”
公孙坊主像个滚地葫芦,又滚出丈许远。
好不容易稳住身形,刚张开嘴:“吾衣物如甲,防御大……”
“增”字未出口,林晓便怒喝一声掠近:“大个屁大!”
砂钵大的拳头,再次招呼上对方那张鼻青脸肿的脸。
“砰砰砰!”
拳拳到肉。
公孙坊主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,只能双手抱头,在地上翻滚躲闪。
由于是单方面殴打,林晓并未拿出多少速度,故而双方动作,连百姓也能看清。
渐渐的,围观人群中有人不解,为何这位林将军专对着那公孙坊主的面部猛击,而后立时便有人开口解释。
这时,再看公孙坊主每每想开口,迎接他的,必然是林晓毫不留情的一拳,那便合理多了。
物理禁言,效果拔群。
围观人群目瞪口呆,随即爆发出阵阵哄笑。
……
与此同时,不远处。
李通明带着防隅司的人马,正一丝不苟地查验着附近商铺的火政。
他目光看似落在店铺之内,实则神魂之力早已散开,将千金坊外的景象尽收眼底。
只是神魂感知的世界,尽是灰色,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,哪有肉眼目睹来得直观。
李通明转身,看向那将他视线严密封死的人群,面上未有变化,心中却是有点失望。
在他身旁,高安和郭卫对视一眼。
两人跟随李通明在防隅司已经有段时日。
对于查验火政的流程,更是熟稔于心。
因此,两人一边指挥兵士,一边还有空注意到一些其他事物。
比如此刻,高安郭卫便敏锐地捕捉到,自家大人那看似平静的侧脸上,眉梢几不可察地……上挑了那么一些?
再瞧着大人目光的不经意扫过……
哦吼,千金坊!
两个大汉顿时了然。
高安凑近郭卫,眼珠一转,传递信息:老郭,瞧见没?大人想看戏!
郭卫鼻孔喷出粗气:嗯,大人看不着,急!
高安忽然嘿嘿一笑,抬头环顾四周,目光很快锁定斜对面那座气派的“揽江阁”。
他眼睛一亮,噔噔噔跑到李通明身边:“大人,您看那边!”
郭卫紧随其后,抬手指向揽江阁二楼:“那酒楼位置简直绝佳,登高望远,视野开阔……若站那上头,保管方圆十里,都瞧得清清楚楚。”
李通明闻言,侧头瞥了两人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。
这两个憨货……何时学会的察言观色?
还是说……我想看戏的表情,已经明显到连他们都看出来了?
想到此,李通明轻咳一声,故作严肃。
心中则是思忖……这两个憨货,想法倒是不错,可执行公务期间,岂能公然上酒楼看戏?
这若是传出去,防隅司刚在百姓心中树立起的形象,便要毁于一旦。
他正这般想着。
就见高安忽地转身,对着商铺里的几个防隅司兵士道:“张老三、李老四……你们几个留下,继续查验此间铺面!”
他手指飞快点了几人。
随即,目光扫过剩下的人:“其余人,随我和大人前往对面的揽江阁查验!”
郭卫声音拔高,跟着道:“天干物燥,酒楼后厨明火灶台众多,油污堆积,最易滋生火患……此乃重中之重,理当优先查验,防患于未然。”
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,滴水不漏。
李通明:“……”
他侧身看着眼前这两个突然开窍的副手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这……还是他认识的那两个,只会闷头干活的憨货吗?
这理由找的……天衣无缝啊!
甚至连优先查验,都整出来了。
李通明看看高安,又看看郭卫,目光复杂。
看走眼了!
这俩哪是憨货?分明精着呢!
李通明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行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