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白虎卫千户,在见到他后,脸色直转急下,骤然变换,李通明心中顿时了然。
此人多半认得他!
几乎同时,那几个原本倒地哀嚎的武夫,在看见李通明后,竟不动声色爬起身,往人群里钻。
可这般小动作又如何逃的过李通明感知。
只见他气息外放。
一股无形威压精准落下,轰然罩住几个武夫
“呃啊……!”
几人闷哼一声,刚爬起的身形,瞬间又被按回地面。
双手撑地,青筋暴起,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,浸湿衣领。
仿佛背负山岳,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艰难。
人群中,那油头粉面的华服青年,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僵住,随即化作难掩的失望,低声啐了一口:“废物!”
不过却并无更多动作,只是悻悻然继续抱臂旁观。
一直关注此人的李通明,见其反应,心中微动……看来今日这出戏,幕后另有其人。
此人顶多是个看客,只是因为一些原因,巴不得防隅司倒霉罢了。
镇压过几个武夫后,李通明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落在那白虎卫千户身上:“你认得我。”
语气笃定,并非询问。
那千户浑身一激灵,脸上瞬间堆起笑容,上前一步躬身抱拳:“李大人,下官白虎卫千户马彪,在王参将麾下效力!”
“曾有幸在卫所,远远瞻仰过大人一次风采!今日在此得见,当真是三生有幸!”
他语速飞快,话中并未有何不对的地方,只不过其后背已然湿透。
李通明面无表情。
王参将,正是那克扣火捐的刘千户的上司。
这马彪既是其手下,见过他,倒不奇怪。
见李通明沉默不语,只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自己,马彪莫名有些心慌,抱拳躬身的姿势也不敢轻易变换。
他微微抬头,强撑着笑容:“李大人,下官方才……也是职责所在,见有人当街斗殴,心急了些,未能详查……多有冒犯,还望大人海涵!”
“职责所在?”听见此等辩解,李通明眉毛微挑,似笑非笑地瞥了对方一眼。
李通明不再看这马彪,缓步走到那几个被他威压定在原地的武夫面前,居高临下,声音淡漠:“你几人,是何人指使?”
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艰难抬起头,脸上肌肉略显扭曲,却硬是挤出一个狰狞笑容,嘶声道:“大人明鉴!小的们不过是……不过是路过此地的江湖草莽,讨口饭吃罢了!”
“今日……今日也不知是冲撞了哪路太岁,竟与这两位防隅司的大爷……同走了一条街!”
他喘着粗气,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哭腔:“是小的们眼瞎!不该在两位大人……当街训斥我等‘挡了官道’‘污了官靴’时,竟还敢……还敢还嘴辩解两句!”
“这才惹得两位大人雷霆震怒,出手教训……小的们认栽,认栽了。只求大人开恩,饶小的一条狗命!”
这一番话,放在旁观视角,那便是受了天大委屈,却又不得不服软。
可在熟知高郭二人性子的李通明看来,却是阴毒至极。
表面示弱认栽,实则句句诛心,试图引导,掩盖真相。
尤其是“挡了官道”“污了官靴”这等字眼,无不是在暗示防隅司仗势欺人!
加之一句“竟还敢还嘴辩解”,亦是想坐实防隅司霸道,不许辩解!
“雷霆震怒,出手教训”便很明显了,意指高郭二人滥用职权、暴虐无度。
而果然,这番话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。
此言一出,便如同在滚油里泼入冷水。
围观人群中,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脸色顿时大变。
看向高安郭卫的眼神,瞬间从之前的同情,变成了惊疑和愤怒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
“官字两个口,怎么说都是他们有理……”
“防隅司这么横?当街打人?”
“可怜这几个汉子,不过是争辩两句……”
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嗡鸣,迅速扩散开来。
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几步,与身着藤甲的防隅司兵士拉开距离,眼神里充满戒备和疏离。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高安气得额头青筋暴跳,一步踏前,指着那汉子怒吼,“分明是你们几个泼皮,故意撞翻我兄弟手中水袋!”
“还出言不逊,辱骂我防隅司是‘只会收火捐的看门狗’,我等一再忍让,你们反倒变本加厉,率先动手推搡!”
郭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:“分明是你们先骂人,先动手!现在却敢做不敢认?!”
对此,几个武夫只是冷笑。
尤其见围观之人的情绪已被挑起,更加有恃无恐。
“大人!冤枉啊!”另一个尖嘴猴腮的武夫哭嚎起来,“小的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,也不敢辱骂官差啊!”
“分明是这两位大人嫌小的们挡路,骂我们是‘不长眼的贱民’‘臭要饭的’,小的们气不过,才回了一句嘴,谁知就招来这顿毒打啊!”
“是啊是啊!”第三个武夫帮腔,面容扭曲,似痛苦到极点:“小的们都是老实本分的苦哈哈,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,哪敢跟官爷动手?”
“分明是官爷们嫌小的们碍眼,拿我们撒气,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!”
几个武夫一边喊,一边偷偷瞄向李通明,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得意。
几人料定,你再厉害,面对这众口铄金的局面,又能如何?
污言秽语,颠倒黑白,无所不用其极!
高安郭卫气得浑身发抖,他们行伍出身,性情耿直,面对这等无耻之徒泼来的脏水,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,只觉邪火在胸中翻腾,恨不得立刻拔刀劈了这几个杂碎!
周围的年轻防隅司兵士更是个个面红耳赤。
紧握拳头因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,眼中喷火。
死死瞪着那几个满口胡言的武夫,若非军纪约束,早已冲上去拼命。
围观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,指指点点,说什么的都有。
不过有不少人,都站在弱势的武夫一方。
看向防隅司众人的目光充满鄙夷。
“听听,听听,官逼民反,就是这么来的!”
“防隅司现在真是无法无天了!”
“啧啧,当街打人,倒打一耙,要不说当官好呢……”
“……”
支持防隅司的亦不在少数,只是没有发声。
而跟风的议论,却愈发激烈,刺得高郭二人和防隅司兵士憋屈到极点。
李通明将这些情形尽收眼底,脸上依旧古井无波,心中却已了然。
这几个武夫,非临时起意的地痞流氓。
他们的污蔑,极具针对性,句句直指防隅司滥用职权,目的明确。
显然就是要败坏防隅司声誉,动摇根基。
寻常人,若遇到这种扯皮烂账,要么被气得方寸大乱,要么为平息众怒而选择妥协。
甚至可能冲动之下,做出更过激的行为,正中对方下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