绉府深处,一座接引星辉的穹顶大厅内,气氛凝重。
此处墙面非砖非石,而是玉璧,其上隐有星辰明灭。
中央,则是一幅八卦图,不断散发着辉光。
绉家老祖绉疆广,端坐主位,一身素白道袍,面容苍老,皱纹深刻如沟壑,唯有一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星刃。
只不过,此刻这位老人面上却难掩疲惫。
他身侧,鹰目老者、清癯老妪等数位阴阳家宿老分坐两侧,或闭目捻珠,或眉头深锁。
厅内再无他人,连贴身侍奉的下人,也早已屏退。
良久,那清癯老妪拄着拐杖,沉沉叹息一声,声音带着忧虑:“小阿离这‘天妒命格’,乃万古罕见之奇命。”
“其神魂本源过于澄澈通透,于推演之道得天独厚,堪称我阴阳家千年不遇之奇才。”
“然……福祸相依!此等命格,其存在本身便似天道运行中的一道‘逆鳞’,触之必遭天忌!”
清癯老妪顿了顿,手中拐杖轻轻顿地,发出沉闷回响:“如此命格,一旦引之天妒,非寻常五弊三缺可比,乃天道意志自发运转,欲抹除这道‘异常’,此为反噬!”
“昔日,星君以无上神通,借河图洛书之力,强行扭曲天机,为其设下‘瞒天星锁’,方保其平安至今。可昨夜……”
老妪声音愈发低沉:“小阿离于梦中突破五境,神魂蜕变,澄澈更胜往昔。竟引天道主动探查,此乃天机泄露!”
“天道意志降下寂灭之劫,直击本源。我等虽联手布下大阵,护住其性命不散,可寂灭劫力已侵入其命格核心,如跗骨之蛆,不断蚕食生机。”
“如今星锁已裂,非星君亲临,以补天手段重铸,恐难以为继!”
一旁,鹰目老者须发微张:“万里已携‘牵星引’,循星君留下一丝星轨痕迹追索而去。”
“只是……星君神游天外,踪迹缥缈,常入遗迹绝地,传讯法器亦时常断绝。”
“万里此行,无异于大海捞针!短时间内,恐怕难有回音。”
此言一出,厅内气氛更沉几分。
星君,阴阳家当代魁首,亦是绉离的师祖辈。
其修为通天彻地,早已踏入九之极境,常年神游物外,踪迹难觅。
绉万里此行,希望何其渺茫。
“不行,不可再枯等下去!”一位脾气火爆的宿老猛地起身:“小阿离本源被劫力侵蚀,生机流逝虽缓,却不可逆!我等在此枯坐,无异于坐视其……”
后面的话,老人终究不忍说出口,可在座所有人都明白。
无人回应。
谁都知晓这般等下去不行,可星君不出,又有谁能对抗那源自天道的寂灭劫力?
强行施为,只会引火烧身,甚至可能加速小阿离的消亡。
主位上,绉离的祖父,绉疆广缓缓抬起眼皮,深邃眼眸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厅中央缓缓流转的八卦图上。
他枯瘦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发出笃笃轻响,仿佛在下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。
良久,苍老嗓音响起,打破死寂:“为今之计,唯有借河图洛书之力,行‘命格嫁接’之术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!
“命格嫁接?!”清癯老妪失声道,“绉兄!此术凶险万分,乃是以己身命格为基,强行承接他人命格因果!”
“若嫁接寻常命格尚可,可小阿离的天妒之命,其承载的乃天道反噬之重!此等因果,已非人力所能背负!”
鹰目老者也急声道:“不错!其本质上引动的乃是天道意志的抹杀之力,劫力本质,便是要消除‘异常’。”
“嫁接者修为越高,这缕‘异常’便越明显,届时,天道反噬之力将不断暴涨,直至与嫁接者持平!”
“莫说是我等,便是星君亲至,也未必敢言能全身而退!绉兄虽修为深厚,踏入八境多年,可面对此等劫数,恐也……”
他话未说尽,但意思已明……此乃取死之道!
绉疆广神色不变,声音依旧沉稳:“老夫知晓。然,此乃唯一能暂缓劫力侵蚀,为万里争取时间,为老夫孙女搏一线生机之法。”
“以河图洛书为桥,老夫分其半命,暂承其半劫。纵使天道反噬加身,老夫这身老骨头,总还能撑些时日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宿老,带着一丝恳求:“劳烦诸位……助某。”
厅内一片死寂。
众宿老面面相觑,眼中皆闪过不忍。
此法无异于饮鸩止渴,是赌上绉疆广的性命,去换绉离一线渺茫生机!
就在众人心绪翻腾,欲再劝阻之际,厅门被轻轻叩响。
老管家推门而入,躬身行礼,打破了凝重的气氛。
一位脾气急躁的宿老正心烦意乱,见状不耐道:“又是何人?莫非又是那些闻风而动,妄图以些许丹药奇珍,攀附绉家的庸碌之辈?”
他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烦躁:“小阿离如今情形?又岂是那些凡俗之物能救的?速速打发走!”
旁边另一位宿老也皱眉附和:“正是!小小挽天丹,连神魂本源之伤都束手无策,又如何能解天道寂灭之劫?”
“这些人,莫非真以为,以阴阳家底蕴都解决不了的棘手难题,他们却能信手拈来不成?”
绉疆广微微抬手,止住众人议论,目光看向管家:“何事?”
老管家这才躬身,声音清晰:“回禀老家主,小姐的朋友,李通明李公子,前来拜见。”
“李通明?”绉疆广闻言,古井无波的面容上,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。
厅内气氛也瞬间为之一变。
先前那位急躁宿老,脸上不耐之色顷刻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,甚至带着点急切:“原来是李贤侄……快,快请进来,莫要怠慢!”
另一位宿老也抚须点头,语气赞赏:“李贤侄天资卓绝,心性质朴,更难得是重情重义。他此来,必是真心挂念小阿离安危,绝非那等趋炎附势之徒可比。”
“不错不错,此子前途无量,又与小阿离交好,实乃良朋。”
众宿老纷纷附和,先前对“外人”的排斥与不屑,此刻在李通明面前,却是烟消云散。
管家眼皮微跳,心中暗叹这位李公子在众宿老心中的分量,当即应道:“是。”
随即躬身退走。
在诸位阴阳家宿老眼中,李通明绝非寻常后辈。
月前于绉府举行的阴阳家夜宴,河图洛书映照诸天命格。
其画卷世界内,李通明之命格投影,历经洪水、瘟毒、紫雷、天火、寒煞……诸般灭顶之灾轮番加身,却总能于绝境处逢生,收获机缘。
最终,河图洛书,金榜灼天,评其为“天厌之命”。
更有批曰:“灾星绕道,万劫成空!”
命硬如此程度,于常年窥天而遭天道反噬的阴阳家而言,无异于行走的“避劫圣物”。
与此人缔结深厚因果,其“厌天”特质,或可分担、消弭阴阳修士身上那业力反噬。
故而,厅内众多声音,方才发生两级反转。
与此同时,众宿老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……
天厌?
天妒?
命格嫁接!
一时间,众宿老面面相觑,继而眼中爆发出精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