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中,李通明望着石桌上的傩面,陷入长久的沉思。
此时,天光已然大亮。
期间,他一边运转功法,淬炼神魂修行,一边研究傩面。
只不过,并未从上面看出什么不同之处。
更没有贸然尝试滴血认主之类的操作。
眼前这张傩面,便好比是一个烫手山芋。
可它同时,又是之后计划实行,所绕不开的关键。
假公孙未死,此面能否再次认主?
一旦重新认主,其上层的傩修,又是否会被惊动?
这些问题,目前皆悬而未决,没有答案。
不过还好,我有风灵月影……李通明结束每日修行,而后心念微动,直接将傩面丢进炉中世界。
同时又分出一缕心念,沟通那尊飘在识海上方的熔炉:“烬骨前辈,此物关系重大,烦请前辈代为参详。”
烬骨虽是神兵,可平日大多时间都在沉睡,构造炉中世界的法则。
通常情况下,只有李通明呼唤时,他方才会从中醒来。
几乎在傩面进入于炉中世界的刹那,烬骨那浑厚的声音,便跟着在李通明脑海中响起:“小主,可是想让此物认主?此物乃傩修命脉,传闻是以傩仙本源为引,勾连上下。”
“若在外界解除原主烙印,再行认主,必会被其上所系之仙使乃至更高层级的傩修感知,如此无异于自曝行藏。”
果然如此……李通明闻言点点头,没有贸然行动是对的。
涉及五仙教这一类古老存在,凡事问一下烬骨前辈总没错。
烬骨继续开口:“炉中世界,隔绝内外。小主若需此面认主,只需亲临炉中,吾可助小主抹去此面旧痕,烙印新主,神不知鬼不觉。想来便是傩仙本身,亦难窥此间分毫。”
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!关键是还不吸斗气……得到准确回答,李通明心中感慨,而后回道:“有劳烬骨前辈,不过此事不急。”
剔除原主痕迹,重新刻印认主这种事,一听便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,等晚上再弄不急。
而眼下,还有其他正事,去一趟千金坊。
李通明顶着“公孙易”的清癯面容,一路离开庭院。
路上,晨起洒扫的仆役远远瞥见这道身影,皆如惊弓之鸟,慌忙停下手中活计,深深埋下头颅,大气不敢出。
直至李通明脚步声远去,他们才敢稍稍直起身。
假公孙平日积威之深,可见一斑。
离开公孙府后,李通明一路行至千金坊。
雕梁画栋的门楼在晨光中倒是更显几分气派。
李通明目不斜视,长驱直入。
所过之处,不管是管事还是小厮,亦或是性感荷官,无论手头在忙什么,皆齐刷刷躬身行礼,姿态恭谨到近乎卑微。
“见过坊主!”
“坊主安好!”
问候声此起彼伏,带着掩饰不住的敬畏。
而李通明,最多只是微微颔首,维持着倨傲,脚下不停。
行至一处喧嚣震天的赌桌旁,他脚步微顿,目光似无意般扫过。
赌桌中央,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,眼窝深陷,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坐庄之人(性感荷官)手中翻飞的骰盅,呼吸急促而粗重。
他面前原本堆着几锭银子,此刻已所剩无几。
“买定离手!”坐庄的声音平板无波。
汉子喉结滚动,猛地将最后一块碎银拍在“大”上,嘶声道:“全押!开!”
骰盅揭开……三、三、四,十点小。
汉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身体晃了晃。
旁边一个油头粉面、穿着绸衫的“热心人”立刻凑上来,拍着他的肩膀:“老弟,手气背啊!莫急,哥哥这儿还有点闲钱,借你翻本!按老规矩,九出十三归,如何?”
汉子眼中挣扎,看着那诱人的钱袋,又看看空荡荡的桌面,一咬牙:“借!再借我一千两!”
很快,借来的银子不出意外,再次化为乌有。
汉子额头冷汗涔涔,绸衫男子笑容依旧,声音却冷了几分:“老弟,这账……该结了吧?连本带利,一千三百两。拿不出?你家城西那间铺面,地段不错……”
汉子浑身一颤,嘴唇哆嗦着,最终在对方阴冷的目光和周围赌徒麻木的注视下,颤抖着手,在早已备好的契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。
这是他最后的家当。
而两个早已候在一旁的魁梧打手,似乎早已知晓此事,见对方没有利用价值,便立刻上前。
一左一右,架起瘫软的汉子,如同拖死狗般将他扔出了千金坊大门。
门外传来一声绝望的呜咽,随即被坊内的喧嚣彻底吞没。
李通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发生,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寒意。
这便是为何,即便没有云岭州变法这档子事,他也最多只能再等三日。
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的封建世道,权贵豪强盘剥黎庶的手段,早已深入骨髓,花样百出。
赌坊、青楼、印子钱……这些销金窟、吸血窟的存在,一日不除,便不知有多少升斗小民会被敲骨吸髓,家破人亡。
王载道主持的变法,纵然艰难险阻,可其革除积弊的核心,李通明也是打心底里认同的。
他不再停留,转身径直走上二楼雅间。
早有管事恭候多时,诚惶诚恐地捧来一摞厚厚的账册。
“坊主,这是千金坊上月及本月的总账,还有‘鸿运楼’‘梨花居’‘红袖舫’等几处的分红细目……”管事躬身禀报,声音带着小心。
除去千金坊是赌坊以外,其他几处多是酒楼花船,是假公孙和京中其他权贵合开的产业。
而这也只不过是冰山一角。
李通明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,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千金坊单月纯利,白银十万七千两;鸿运楼分红,八万九千两……林林总总,名下关联产业月入竟达百万两之巨!
饶是李通明早有心理准备,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。
这假公孙,或者说其背后的五仙教,敛财之能,堪称饕餮!
他不动声色,屏退管事,而后将几本关键账册尽数收入乾坤尺。
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时,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。
不能再被动等待。
必须主动出击,“打草惊蛇”,逼公孙易上头那位仙使露面!
其中逻辑很简单。
制造一场足以震动相关利益链条的“意外”,让那位仙使坐不住,不得不亲自出面查看,或指派他人处理。
如此,方能寻得接触更高层级的契机。
难处在于,这“草”怎么打?
这“蛇”怎么惊?
重点是尺度!
李通明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。
打得太狠,比如直接查封赌坊,动静太大,容易让五仙教起疑,甚至直接放弃公孙易这颗棋子。
打得太轻,比如小范围查账罚款,又如同隔靴搔痒,根本惊不动潜藏深处的“蛇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