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,烛火摇曳。
李通明立在书案前,语速平稳,将夜探公孙府的前因后果,从头道来。
期间,涵盖千金坊的试探,公孙莹的来历,假公孙的暴露和审讯,五仙教的内部结构。
桩桩件件,清晰呈现。
孟守拙初时只是倚在椅上,半阖着眼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。
随着李通明讲述深入,他敲击的节奏渐渐放缓,直至停滞。
可当听到“五仙教”“锁魂咒”“天仙一脉高层可能潜伏京城”等信息时,他霍然睁开双眼,眼中精光乍现,再无半分慵懒。
老人眉峰悄然聚拢,缓缓起身,背着手在书房中踱起步来。
步履沉缓,每一步都似在丈量,李通明这盘骤然铺开的险棋。
烛光将他微驼的身影拉长,投在书架上,随踱步微微晃动。
一时间,书房只剩李通明的嗓音,以及那略显滞重的脚步。
“……假公孙在教中层级不高,只是中层,所知有限,不过五仙教在京城编织的这张网,却已初露端倪。”
李通明做出最后总结:“其目的虽未明,然结交权贵、聚敛钱财、发展信众,皆是为长久之计,所图必大。”
伴随话音落下,书房内一时陷入沉寂
孟守拙也停下脚步,转过身,目光如深潭,落在李通明身上。
良久,这位老人才长长叹了口气,带着一丝复杂:“你这小子……当真是能折腾。”
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感慨,或许兼而有之。
若是从前,这位老人少不得要训斥几句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”“切勿莽撞行事”等等。
可如今,李通明这株小树苗,身边已时刻杵着朱祸这尊八境灵枢,就连怀里也还揣着烬骨、天诛两件神兵。
安全已非孟守拙所虑。
罢了,或许年轻人有锐气,乐得折腾,便随其折腾去……
与此同时,李通明敏锐地捕捉到,孟守拙对他表述的五仙教信息,并未展现出过多惊讶。
心中当即了然。
诛邪台或是大晏高层,对此并非一无所知。
他这番折腾,或许只能算作锦上添花,补全一些细节。
见孟守拙只说了一句话便沉默下来,李通明若有所思,脚下不着痕迹地往书房门口挪了半步,同时脸上堆起试探性的笑容。
“孟公,您看晚辈这趟,算不算是要紧事?”
说着,他半抬起手,身体微微前倾,一副随时准备开溜的架势。
孟守拙被李通明这一番小动作气得想笑,当即没好气的冷哼一声:“涉及五仙教,自是正事。后续若有风吹草动,记得随时报与老夫知晓!”
“得令!”李通明如蒙大赦,赶紧躬身行礼:“孟公,若无他事,晚辈先行告退?”
孟守拙不耐烦挥挥手,笑骂一声:“滚!”
李通明嘿嘿一笑,转身欲走,刚推开门。
“慢!”孟守拙忽地抬手,转过身,看神色似是想起了什么事。
李通明动作一顿,疑惑将迈出去的脚收回:“孟公,可是还有吩咐?”
孟守拙略作沉吟,走回书案后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两下,抬眼看向李通明,神色多了几分郑重:“你若有心在此事上深挖,动作需得快些。”
李通明一怔,联想到某种可能,眉头微蹙:“孟公,可是晚辈查办的此事,会影响到台里其他部署?”
俗称撞线。
“非也。”孟守拙摇头,目光变得深邃,“是圣上那边,再过几日,便要调你离开京城。”
“调离京城?”李通明脑中灵光一闪,“难道是……云岭州变法?”
“不错。”孟守拙微微颔首,捋了捋须:“云岭州地处南境,远离中土,世家门阀盘踞,可谓根深蒂固。”
“其田亩隐匿、丁口逃籍积弊已深,宛若顽疾。子谦虽为州牧,手握新政改革之权,可推行新法,依旧阻力重重。”
“尤其是,地方胥吏阳奉阴违,豪族明里暗里使绊子,甚至煽动不明真相的乡民抵制,处处掣肘。”
“此等局面,非仅是政令之争,更是触动积弊,撼动既得者根基,非雷霆手段、虎狼之将,恐难以打开局面。”
孟守拙顿了顿,看着李通明,加重了语气:“最关键的是,子谦在给陛下的奏疏中,亲点了你的名。言云岭变法,非李通明不可!”
裴让,字子谦,大儒,与孟守拙乃早年书院中的同窗挚友。
两人常有书信往来,故而孟守拙对云岭州变法艰难,了然于心。
李通明闻言,顿时恍然。
裴老还真是一如既往看得起他。
“晚辈明白。”李通明应道,随即又问:“孟公可有物件或书信,需要带给裴老?”
“如此……也好!”孟守拙沉吟片刻,伸手探空一取,不知从哪,凭空取出一物。
是一方长约尺许,宽约三寸的青玉镇纸。
玉质温润,内蕴宝光,其上刻有“守拙”二字私印,隐隐透出一股浩然沉凝之气。
此物甫一取出,书房内便弥漫开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温润灵气。
李通明跟着墨守在天工府多年,从而铸就出老辣眼力,故一眼便看出此镇纸绝非凡品。
灵光内蕴,气韵天成,威压隐而不发,若论品阶,其绝对不在地阶灵兵之下!
下一瞬,李通明眼中精光一闪,想到什么。
此物,多半是孟守拙以自身浩然之气,经年累月蕴养而成的本命文宝。
儒门修士,踏入五境之后,便可择一些外物,寄托心神,日夜温养,使之成为如臂使指,心意相通的本命文宝。
其重要程度,与剑修的本命剑,道门的本命神通无异。
本命文宝通常与主人心神相连,妙用无穷,只是一旦受损,主人亦会遭受反噬,轻则修为倒退,重则伤及本源。
孟守拙竟愿将此等关乎自身根基之物,交予裴让,足见两位老人的情谊之深厚。
李通明心中凛然,双手郑重接过青玉镇纸。
孟公此举,除去情谊之外,更透着一个信息。
裴老在云岭州,处境危险!
似乎看出李通明心中所想,孟守拙并未多言,只是淡淡道:“凭此物,子谦若有需,老夫转瞬便可至其身旁。”
原是如此,这青玉镇纸不仅是本命文宝,更是媒介,可令孟公瞬息跨越万里支援裴老……李通明点点头。
而后心念一动,将这至关重要的文宝,收入炉中世界。
此界隔绝内外,最为稳妥。
然而,在青玉镇纸飞入李通明眉心的瞬间,孟守拙脸色一变。
老人望向李通明:“臭小子,你将老夫的本命文宝弄何处去了?以至老夫与其的联系竟骤然中断!”
李通明也是一愣,如实答道:“回孟老,晚辈为求稳妥,将其存入了炉中世界。”
孟守拙闻言,哭笑不得地摆摆手:“存入丹田或识海蕴养即可,大可不必如此谨慎。”
老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,又似有深意。
这小子,对自身安危向来不管不顾,可涉及他人,却又行事过于谨慎!
试问,八境灵枢外加双神兵,大晏之内,又有几人可对其造成威胁?
当真是稳健过头!
念头至此,孟守拙又忽地想起一事。
他写给裴子谦的那些信里,似乎从未提起,李通明得墨衍传承,以及仙剑大比收获神兵之事。
也罢,权当给老友一个惊喜。
与此同时,李通明行礼告退,原路离开诛邪台后,便根据孟守拙所言,将青玉镇纸转移至丹田。
未料,其似乎是对丹田中悬浮的天诛有若感应,方一进入丹田,便躲到角落位置,瑟瑟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