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玉带河,踏上朱雀大街时,夜色已浓如墨染。
李通明脚步微顿,对身后高安、郭卫道:“你二人先回防隅司盯着。我回杏花巷一趟。”
“是,大人!”高郭二人不疑有他,拱手应下,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李通明单手掐诀,腰间饮渊出鞘,御剑腾空而起,青碧剑光划破夜空,朝杏花巷方向掠去。
算算时日,小妹和沈山主等人,差不多也该启程返回斩龙山了。
这一别,再见不知何时。
他这做兄长的,总得回去送一送。
……
杏花巷深处,小院寂静无声。
推开虚掩的院门,李通明抬眼便见房顶之上,一道清冷身影沐浴在月华之中。
正是江浸月。
她盘膝而坐,素白裙裾在夜风中轻拂。
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光晕,丝丝缕缕的月华缓缓没入其体内。
清冷、孤高,不染尘埃,宛若月下仙子。
听见院门响动,江浸月眼帘微抬,清冽目光扫过李通明,随即又漠然垂下,继续闭目调息。
自打仙剑大比时,李通明为掩人耳目,将她请去京郊山谷小住几日后,这位玉霄宫大师姐,便没少朝他甩眼刀子。
李通明理亏在先,面上浮现出几分温和笑意。
他身形微动,下一刻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江浸月身侧,隔着约莫两个身位的距离,而后学着对方样子,盘膝坐下,双手撑在瓦片上,仰头望向天穹那轮皎洁明月。
夜风拂过,带着夏夜的微燥。
两人一坐一卧,皆是无言。只有清冷月辉静静流淌。
良久。
“李兄这是去哪了?”江浸月清冷的声音响起,打破沉寂。
她并未睁眼,只是鼻翼微微翕动一下,“一身酒气。”
李通明依旧望着月亮,如实答道:“玉带河,揽月舫。”
“揽月舫?”江浸月倏然睁开眼眸,侧头看向李通明,“花船?”
李通明点点头,语气平淡:“公务在身。”
江浸月唇角微扬,勾勒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中写着“我懂”二字,却不再追问。
李通明亦不再多言,只是望着那轮明月。
眼神深处,却比平日多出几分沉静。
过了今夜,便是六月二十九。
是他这一世父母的祭日。
江浸月敏锐察觉到李通明今夜的不同寻常,那点促狭笑意渐渐敛去。
她不再言语,默默收回目光,也学着李通明的样子,微微后仰,赏月。
又过了许久。
李通明似想起什么,指尖在腰间乾坤尺上轻轻一抹。
一本纸张泛黄的古籍出现在他手中。
书页上,《五仙教考异》几个方正小字清晰可见。
这是早前,去稷下学宫时,从大师兄叶云澜处借来的。
如今忠顺侯府之事牵扯出傩修嫌疑,他自然要恶补一番相关知识。
见李通明突然掏出古籍翻阅,江浸月略感好奇,稍稍凑近了些,目光也落在书页上。
李通明指尖翻动书页,一行行古朴文字映入眼帘。
他一边看,一边低声念诵,时而与身旁的江浸月低声议论几句。
“天仙一脉,修行路径疑似为卦修。”李通明指着书上描述,“擅遮蔽天机,混淆阴阳,其手段……倒是与阴阳家有几分相似,皆以推演、蒙蔽为能。”
江浸月微微颔首:“卦修诡谲,防不胜防。不过此脉凋零,注重资质,最不显于世。”
李通明翻过一页:“地仙一脉,疑似脱胎于道门风水堪舆之术,却更精于伪装潜藏。其门人常假扮游方道士,混迹于道观……”
江浸月视线扫过古籍,跟着开口:“这地修竟可借地脉之气隐匿行藏,追踪不易。难怪五仙教能屡屡逃脱围剿。”
“李通明目光扫过古籍:“尸修……最为阴毒,擅夺舍他人躯壳、养尸,尸傀能保留大部分生前战力,且不惧伤痛,肉身强横。”
“此道我略有耳闻。”江浸月道,“师尊早年游历时,曾遇一具铁尸,术法不侵,力大无穷,颇为棘手。幸而畏惧至阳雷法。”
李通明点点头:“无论是控尸、养尸,还是夺舍,皆属阴神手段,自然惧怕至刚至阳之力。”
话音落下,他继续翻页:“傩仙一脉。此道擅蛊惑人心,教徒佩戴傩面,便可短暂复制百家修行手段,代价是透支生机,沦为傩奴。”
李通明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在学宫求学时听师父提过几句,真正的傩修如同寄生之妖,吸纳教徒信仰之力修行,手段隐蔽,危害更甚。”
江浸月闻言,轻笑一声:“李兄谈及傩修、尸修,倒是知之甚详,其余天地二脉则相反,看来在稷下学宫时,定是未能认真研习百家典籍。”
稷下学宫乃大晏最高学府,集百家传承,包罗万象。
所授非单单只有修行之法,而是各类杂学、奇闻,皆有涉猎,其中自然也包括五仙教。
李通明闻言,挑了挑眉,一本正经道:“江姑娘此言差矣。李某在稷下学宫,可是名副其实的学霸。”
“学霸?”江浸月目露疑惑,“此为何意?”
李通明想了想,解释道:“便是……天骄之意。”
江浸月恍然:“学中霸者……原来如此。换我道门,若是深谙术法技艺,便是技中霸者,则可唤之……”
“咳咳……”李通明眼皮一跳,赶忙打断江浸月的举一反三,手中也翻到最后一页。
两人目光同时落在最后一段记载:“人仙一脉,也称瘟修……”
李通明的声音戛然而止,表情也陡然凝固。
书页上清晰地写着:瘟修,擅布瘟。所布瘟毒非同寻常,可侵蚀人之本源,纵是修行中人沾染,亦难幸免!
布瘟……李通明只觉脑中嗡的一声,仿佛有惊雷炸响。
他这一世父母,便是死于一场瘟疫……
那年京城闹瘟,死了不少人。
连好友赵瑜的父母,亦是在那场瘟疫中,染病身亡。
李通明对此从未深想过,只当是天灾无情。
可此刻,看着古籍上关于瘟修的记载,无数被忽略的细节,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。
那年京中瘟疫,来得毫无征兆!
既无洪水泛滥,亦无大旱饥荒,更无流民大规模聚集……这些形成大规模瘟疫的必要条件,一概没有。
它就那么突兀地爆发,如同鬼魅般在京城蔓延。
更诡异的是,当朝廷调集医家修士全力扑救时,瘟疫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快得……简直像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。
任务完成,便抽身而退。
李通明死死盯着书页上“瘟修”二字。
汹涌杀意不受控制地从他心湖中喷涌。
身侧江浸月,陡然察觉到这股气息。
她猛地转头,只见向来温和的李通明,此刻面色冰寒,周身散发着凛冽杀意。
“李兄!”江浸月低呼。
下一瞬,李通明闭上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