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通明不动声色,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,端起酒杯浅啜一口。
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角落里的年轻侯爷。
同时凝神细听林晓与他的对话。
林晓眉头紧锁,盯着外甥:“元宝,你老实告诉舅父,开设赌坊这等营生,绝非儿戏。你究竟是如何想到的……又或者是何人教你行此道?”
舅父这次真是下死脚踹……忠顺侯揉着直到现在还有些肿痛的屁股,一脸委屈:“舅父,真没谁教……就是,就是有天晚上做了个梦。”
“梦里,甥儿坐在金山银山上数钱,日进斗金,正是因为赌坊!醒来就觉得此乃天意……舅父您也知道,甥儿这人从小便没什么大志向,就想着富贵闲散,这不就……”
“做了个梦?”林晓声音拔高,带着明显的不信,“荒唐!赌坊岂是那么好开的?内里门道复杂,规矩森严,你纵有侯爷身份,若无人指点,岂能如此顺遂?”
“更莫说还连开几十家。你……舅父还不清楚,平日连府上账本都懒得看,如何有性子去整日经营赌坊!”
忠顺侯闻言,连忙摆手:“舅父放心,甥儿不用操心那些!都交给下面人打理,尤其是周叔,他经验老道。甥儿只管……呃,只管收钱就行,跟梦里一样,日进斗金,嘿,真差不多!”
下面人打理……
林晓与李通明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疑虑。
这小侯爷说得轻巧,可一个“只管收钱”,一个“做梦梦见”,处处透着诡异。
那周福虽是老侯爷旧部,忠心或不做假,可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,在京城这龙潭虎穴里,为毫无根基的小侯爷打下如此庞大的赌坊江山。
要么是这背后另有高人,要么……这些赌坊根本就不是忠顺侯府的。
“哼!”林晓强压怒火,“好,就算你不管事。那你总该知道,这些赌坊都开在何处?招牌名号是什么?”
忠顺侯挠挠头,努力回忆:“这个……好像城西有个聚宝盆、千金坊,城南有一座鸿运楼……具体位置嘛,周叔那儿有单子,舅父您问他应该更清楚。”
他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:“舅父您放心,甥儿虽然贪玩,但也不傻,知道轻重。有周叔在,出不了大乱子!”
林晓深吸一口气,强忍着再踹傻外甥一脚的冲动,挥挥手:“行了,你先出去醒醒酒,我和李大人还有正事要谈。”
我也没喝酒啊……忠顺侯担心再被舅父胖揍,如蒙大赦,没想太多便赶紧爬起身来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
周福见状,也连忙躬身,想跟着退下。
“周福。”林晓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,“你留下。”
周福脚步一顿,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,慢慢转过身,垂手肃立:“舅老爷有何吩咐?”
雅间的门被家教良好的忠顺侯顺路带上。
室内只剩下李通明、高郭、林晓和周福五人。
空气却变得凝滞,似有无形压力,弥漫开来。
林晓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用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,冷冷地盯着周福。
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刺人心。
周福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带着丝颤抖:“舅老爷……老奴……老奴有罪,没能规劝好侯爷,让他沾染了这等营生……”
“只是沾染营生?”林晓嗤笑一声,打断他的话,声音陡然转厉,“周福!你是老侯爷留下的老人,是元宝除我以外最信任的人。元宝他年幼无知,你也跟着糊涂?还是说……你当我林晓是傻子不成。”
周福脸色一白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舅老爷息怒!老奴……老奴不敢!”
“不敢?”林晓猛地一拍桌子,杯盘震得叮当作响,“说!那些赌坊背后,除了侯府,到底还有谁参与?!”
周福浑身一颤,头埋得更低,嘴唇哆嗦着,却迟迟不敢开口。
一旁的李通明放下酒杯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:“林将军,看来周管家有些难言之隐。是否需要在下请一些法家的朋友过来?他们最擅长辨明真伪,厘清是非。”
“法家”二字如同惊雷,炸响在周福耳边。
他猛地抬头,眼中似有忌惮。
法家修士的手段,他又岂能不知?
测谎、搜魂只是小儿科……那些刑讯之法,可比死还难受。
周福心知已瞒不下去,犹豫再三,最终还是深深一磕头道:“老奴……说,老奴都说!”
他抬起头:“说来也巧,那日小侯爷做过开赌坊的梦,便让老奴出去打听,结果还真打听到一人。”
林晓眼神一凛:“谁?”
“是……是公孙先生。那些赌坊生意,侯府和公孙先生五五分账。侯爷只出个名头,具体经营、人手、规矩……都是公孙先生一手操办。”
“公孙先生?”林晓眉头紧锁,“哪个公孙?”
“名家辩士,公孙易!”周福急忙道,“就是那位在京城颇有名气的公孙先生!他……他交友广阔,手段通天。”
“名家……公孙易?”林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随即是更深的凝重。
他侧身看向李通明。
他毕竟常年在外,京中之事,知晓不多。
李通明微微颔首,接过话头:“名家,上古显学之一,以名实之辩、合同异、离坚白等诡辩之术著称,巅峰之时,其大能者言出法随,可颠倒黑白,混淆概念,甚至能动摇天地法则根基。”
“曾有记载,上古仙朝会盟,名家之主一席话,令诸国大修疑窦丛生,盟约崩解。”
“可惜后来传承凋零,敝帚自珍,加之核心传承断绝,如今早已不复当年盛况,沦为末流。”
“至于这位公孙易,算是如今名家为数不多,还能在京城有些名气的传人了。”
林晓听完,面色愈发阴沉。
一个没落传人,却能在京城经营起几十家日进斗金的赌坊,还能让忠顺侯府挂名……
这本身便不合常理。
他盯着周福,又追问了几个关于赌坊运作和公孙易的细节。
周福深吸口气,不敢再有丝毫隐瞒。
得到关键信息后,林晓挥挥手,疲惫道:“滚出去!今日之事,若敢泄露半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