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延年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:“你知不知道,就因为你那包住二字,小半个京城的光棍汉都来了?”
“呃……”李通明侧过头去,屈指挠了挠鬓角,“这不是想着防隅军要轮值,总得有个落脚处……”
“落脚处?”张延年冷笑,“你当京兆府是开客栈的?”
气过之后,他叹了口气,声音压低,叮嘱道:“你小子听着,既然现下已经得罪了御史台,其他勋贵就先缓缓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避免树敌太多。”
李通明老实巴交地回道:“张府尹放心,在下不是那种易与人争执之人!”
“不对劲!”张延年并未被他这副表情骗过去,眯起眼道:“你该不会已经……”
“咳咳……”见瞒不下去,李通明干笑一声,“张府尹当真慧眼如炬,在下今晚确实查封了一个叫什么忠顺侯的蜡烛坊。”
“不过张府尹放心,在下已特意打听过……这忠顺侯如今算是家道中落,应该无伤大雅!”
张延年闻言眼前一黑,差点背过气去。
下一瞬,他一挥袖,一道青光闪过,两人身形出现在京兆府内院。
张延年看向李通明:“你可知忠顺侯府是什么来头?”
李通明挑眉:“无非是靠祖荫的闲散侯爵?”
大晏立国已有三千载,北境与妖族的战事又连年不断,被封爵的只会越来越多。
“放屁!”张延年气得胡子直翘,“忠顺侯府满门忠烈……老侯爷镇守北境几十载,最终战死沙场。”
“其母巾帼不让须眉,亦与母族三个兄长赶往北境戍边,最终也全折在了妖族手里!”
“两大侯府皆只剩一根独苗,其舅父十六岁便入镇妖军,如今已成镇妖军的实权将领!”
张延年拍向院中石桌:“这些年满朝文武谁不避让忠顺侯府三分?偏你这位李都巡头铁!”
竟这般麻烦……李通明不由皱眉。
若对方只是个嚣张跋扈,且极有权势的主,反倒简单。
可偏偏是这么个情况。
忠烈之后……李通明叹声道:“张府尹,可那工坊烧死的到底是三十七条人命!”
“证据呢?”张延年冷笑,“尸体早烧成灰了!那些工人敢作证?就算敢……”
他忽然压低嗓门,“你信不信明日早朝,就会有御史参你欺辱忠烈之后?”
院中蝉鸣刺耳,李通明忽地面色认真,作揖道:“不论如何,侯府蜡烛坊失火在前,克扣抚恤在后,在下都不能坐视不理,必须还死人一个公道!”
“若之后事情查清,是在下冤枉、委屈侯府,在下自当以死谢罪!”
“你!”张延年气的背过身去,“非要同时得罪御史台和勋贵集团?”
李通明轻笑出声:“不怕千夫指,但求万民安!”
张延年目露幽怨,长叹一声:“你不怕,本官怕!你真当本官这京兆尹是铁打的?”
他背着手在院中踱步,半晌后又无奈出声:“蒜鸟蒜鸟……蜡烛坊你要查便查,本官只求你之后可以安分几日,莫要再招惹如忠顺侯这般人。”
话音落下,张延年等候良久,却迟迟不见李通明应声。
这位好脾气的中年儒修顿时气极反笑,猛地转过身:“你小子倒是个老实的!本官一时竟不知是该夸你,还是该骂你!”
李通明露齿一笑:“张府尹想夸便夸,想骂便骂,在下都受着。”
张延年表情一冷,抬袖指着李通明道:“少贫嘴,恩师是让本官替你压不假,可你若是招惹的人太多,本官怕是会提前到云岭州,陪恩师钓鱼去!”
提前……李通明眨了眨眼,一脸无辜:“张府尹多虑了,在下向来最是安分守己……”
“放屁!”张延年气得爆了句粗口,“你先是查封玉轩楼和严家绸缎庄,接着又端了忠顺侯府的蜡烛坊……这叫安分守己?怕不是明日又要去掀国舅爷的饭桌?!”
“这……”李通明搓了搓下巴,虚心请教道:“难道国舅爷也是开蜡烛坊的?”
“李!通!明!”
眼见张延年目光四下搜寻,一副要抄家伙揍他的样子。
李通明连忙正色拱手,保证道:“张府尹放心,短时间之内,在下定当循规蹈矩。”
“当真?”张延年声音渐缓。
“当真。”李通明郑重点头,忽又补充:“只要他们不违反防火令。”
“滚!!”
“好嘞!”李通明赶紧御剑开溜。
正好熬了大半宿,他也该回去睡觉了。
……
清晨。
忠顺侯府。
“少爷,该起了。”
老管家轻叩房门,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。
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夹杂着几声不耐烦的嘟囔。
“这才什么时辰……”年轻的忠顺侯揉着眼睛推开门,一头乱发支棱着,脸上写满不情愿,“老周,本侯为了传递香火,昨晚可是折腾到四更天才睡下……”
老管家周福年轻时是老侯爷手底下的副手,修为不低,武道五境。
闻言他微微一笑,眼角皱纹舒展开来:“知道少爷辛苦。只是……蜡烛坊的管事连夜赶来,说有要事禀报。”
“行吧行吧。”忠顺侯面露不耐烦。
不多时,在漂亮丫鬟伺候下,他洗漱穿衣,而后来到正厅。
刘管事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青砖。
听到脚步声,他立刻膝行几步,却不是对着侯爷,而是对着老管家重重磕头:“周管家!那防隅司的李通明欺人太甚啊!”
“怎么回事?”周福皱眉。
刘管事添油加醋地说着昨夜之事,说到李通明踹门而入时,更是声泪俱下:“那厮根本不把侯府放在眼里!还说,还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年轻侯爷终于来了兴致。
“说忠顺侯府不过是个空架子,连给防隅司提鞋都不配!”
“放肆!”小侯爷拍案而起,茶盏震得叮当响,“一个区区防隅都巡,也敢骑到本侯头上?老周!”
周福连忙上前一步,应声道:“侯爷有何吩咐?!”
“你去给那李通明点颜色瞧瞧!让他知道咱们侯府也不是好欺负的!”
“明白。”周福躬身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