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救火有功者,视险情赏银五两至五十两……”老秀才继续往下念道,声音有些颤抖,“卓异者擢升押火官……”
背着书箱的年轻人眼睛一亮:“老丈,这火隅兵要怎么报名?”
“即日起,持户籍文书至京兆府报名,试膂力、验机敏,择优录用。”老秀才念完,擦了擦额头汗水。
“走!去京兆府!”壮汉一挥手,人群立刻涌动起来。
“等等我!我也去!”甚至有卖炊饼的妇人解下围裙,“我儿子今年十九,正合适!”
拄拐老兵挺直腰板,缓慢朝京兆府的方向挪动:“俺虽然腿脚不便,但救火本事肯定不比这些后生差!”
“……”
街角处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瘦高青年默默听着,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。
他拉了拉斗笠,悄无声息地跟上涌动的人群。
与此同时,对面的茶楼二层,岳子澄阴沉着脸放下茶杯。
他身旁的下人低声道:“老爷,这姓李的好会收买人心!”
“哼,就让他得意几天。”岳子澄冷笑一声,“招募这么多人手,开支从何而来?真当那些皇亲贵族的火捐那么好收?到时候入不敷出,看他如何收场!”
……
黄昏时分,永兴坊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余晖中。
李通明踏在青石铺就的板路上。
由于是兵分多路,所以他身后此时只跟着老周和张捕快。
三人刚拐过一处街角,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突然从巷子里扑出来,跪地抱住李通明的靴子。
“大人、大人!求您给小人做主啊!”男子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补丁摞补丁的衣袖沾满泥浆,“忠顺侯的蜡烛坊烧死我兄长,连尸骨都找不着了,他们却不认,还放恶犬咬人!”
李通明低头看去,此人脖颈处有道寸许长的疤痕,虎口有厚茧。
不是修行之人,却有些武艺在身。
总算来了……李通明眸中闪过精光,不动声色地抽回脚:“慢慢说。”
“上月十五夜里……”男子做着抹着眼泪动作,不过袖口却半点未湿,“蜡烛坊起火,管事锁了大门逃命,三十多工人被活活烧成焦炭……”
男子悲痛说着,张捕快却突然上前一步,在李通明耳边咳嗽一声,暗示此人可疑。
李通明侧过头,关心问道:“张捕快,可是身体有不适?”
“咳咳咳……”张捕快咳嗽的愈发厉害……不该啊,李大人怎会听不出我这言外之意!
老周也凑上前,给李通明讲忠顺侯的来历:“大人,这忠顺侯祖上跟着太祖打过江山,虽说如今一代单传,在军中也没实权……”
说到此处,他声音压得更低:“不过其祖上毕竟功勋卓著,再加之他舅父在镇妖军任职,行事向来嚣张跋扈,京中半数赌坊皆与其有关。”
闻言,李通明眼睛一亮,这不正是他苦求而不得之人吗?!
他赶忙弯腰扶起男子,指尖无意间触到对方腕脉……平稳有力,绝非悲痛欲绝之人。
“大人,此人……”老周见状,焦急上前便欲点破。
却被李通明出声打断:“老周,有事过后再说……带路!”
后二字是对男子所言。
就这么简单……男子眼底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忙不迭指向北面:“就在外城的油坊巷!”
蜡烛制好通常是批量售卖,工坊自不可能在内城这等寸土寸金的地方建。
李通明大步朝外城方向走去,心情极佳。
连老周都能看出不对,他又如何不知。
一来,此人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。
二来,对方是如何认出他,并精准在这永兴坊堵住他的?!
须知,他的行踪,事先连他自己都不知晓。
此人八成是御史台派来的,看情况是想挑起他和那什么忠顺侯的矛盾。
事实上,蔡明也压根不指望这样便可以瞒的住的李通明。
他甚至原本准备亲自前来,只是担心被揍,这才走了个形式,花钱雇佣了一个地痞流氓。
不过蔡明怎么也想不到的是,这其实正合李通明的心意。
即使没有人前来举报揭发,他自己过段时间也定会和忠顺侯起冲突。
此外还有一点,既然是御史台从中作梗,想来便不会傻到叫人来添油加醋,故意抹黑什么。
所以,这人所言蜡烛坊烧死三十多人这事多半是真的……被烧死的人里有他兄长这事则除外。
一个蜡烛坊,能烧死三十多人,这等事足以称得上严重,却无甚消息在京中传播,可见一斑。
……
约莫小半个时辰后,李通明带几人来到外城,陆续穿过几条街巷,空气中渐渐弥漫起焦糊和松烟味。
这是制作蜡烛需要熬油和添加松脂所导致。
拐角处立着座青砖院落,黑漆大门上挂着“烛坊”匾额。
“就是这儿!”男子突然退后两步,“小人……小人家中还有老母,就先告辞……”
李通明一把扣住他肩膀:“既是苦主,岂能不亲眼见证?”
五指如铁钳般收紧,男子疼得脸色发白却挣脱不得。
“砰!”
下一瞬,李通明抬腿踹开大门,而后走进。
听见破门动静,十余个持棍壮汉从影壁后冲出。
为首大汉看到官服一愣,棍棒悬在半空。
“防隅司查检火政。”李通明亮出腰牌,目光扫过院中堆积如山的蜡块,“这些原料距火源过近,已违反京城防火条例。”
怔愣过后,大汉突然狞笑:“瞎了眼的东西,知不知道这是谁的产业,老子管你什么条例!”
棍风呼啸着朝李通明头顶劈来。
“咔嚓!”
张捕快的刀鞘后发先至,直接敲断对方手腕。
老周趁机一个扫堂腿将其放倒,剩下打手见状就要往内院跑。
嗖的一声,李通明一拍腰间,闪过一道银光,细若发丝的机关索缠住几人脚踝。
轻轻一拽,七八个壮汉便如串蚂蚱般摔作一团。
为首大汉捂着胸口爬起,又被李通明一脚踹进院里的蜡堆,浑身顿时糊满黏腻的白蜡。
“留着他。”李通明将人交给张捕快,自身则走向冒着黑烟的工坊。
踹开大门后,他大步踏入工坊,扑面而来的热浪夹杂着焦臭与松烟味,呛得人喉咙发痒。
工坊内,数十名工人正围在滚烫的蜡锅旁,赤着上身,汗流浃背地搅动着黏稠的蜡液。
墙角堆满松脂木料,几处火炉烧得通红,火星时不时迸溅到地上,而地上却散落着蜡屑和油布,稍有不慎便会引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