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够了!”岳子澄额角青筋暴起。
这些字句从李通明嘴里蹦出来,每个字都像在抽他的耳光。
身为御史中丞,他自然知晓这些律条,可具体如何又是另一种情况。
李通明被打断,似有不悦,忽然策马逼近:“岳大人是要妨碍公务?”
他声音很轻,却让周围空气骤然凝固,“还是说……御史台已经凌驾于大晏律法之上?”
这句话像盆冰水浇在岳子澄头上。
他余光瞥见李通明身后的那群少年,手捧纸笔,正在飞快记录,后背瞬间渗出冷汗。
御史天不怕地不怕,唯独担心被扣上“藐视律法”的帽子。
“本官要带犬子回去管教。”岳子澄咬牙出声。
只让放人,不谈玉轩楼,这其实已经是退让的表现。
“恐怕不行。”李通明缓缓摇头,“按律当拘押一月。当然……”
他忽然露出恍然的表情,“若岳大人觉得令郎不必守法……”
岳子澄眼前发黑,此话当众一出,就是李通明现在放人,他也不敢再领走。
喉头滚动几下,他压低声音:“李大人,可否借一步说话……”
想求和……看出对方目的,李通明径直调转马头,对严家绸缎庄的招牌扬起下巴:“查!”
“是!”身后众人发出震天响,齐齐应是。
“你……!”岳子澄瞳孔一缩,似被惊到,“你知道这铺子背后是谁?“
“管他是何人。”李通明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,“在下依法办事,就是皇亲国戚也一样。”
“好,很好。”岳子澄怒极反笑,退后几步,“李通明,咱们走着瞧。”
李通明目送对方,忽地高声道:“岳大人!”
岳子澄回头冷声道:“李大人可是后悔了?”
李通明淡笑摇头:“只是提醒你三日内到防隅司补交火捐。”
“本官记下了!”岳子澄甩袖离去。
……
当日,位于长乐坊的严家绸缎庄、茶楼等产业,接连被查封,责令整改。
过程与玉轩楼如出一辙,亦抓了不少的人。
不过李通明并未厚此薄彼。
长乐坊内除去严家和岳家的产业之外,其他商业店铺,也都被防隅军光顾。
许是有前车之鉴,其他店铺并未反抗,只是冷眼旁观。
偶有几个出言不逊的,也皆被捕快以妨碍公务之名拿下。
京兆府大牢一下子多出近百犯人。
不过碍于时间有限,今日只能勉强查完长乐坊。
黄昏之际,李通明带众人朝防隅司方向赶去。
今日主要还是杀鸡儆猴,等事情彻底发酵之后,便可全城展开火捐征收。
除此之外,灭火之事也不能落下。
李通明准备今晚写好文书,上报京兆府,扩充防隅军编制。
三千防隅编制,最好全部拉满才是。
……
与此同时,由于李通明大张旗鼓、不加掩饰的一番动作下来。
下午的事也已经一传十十传百,很快便遍及全城。
一处茶肆里。
“听说了吗?那位墨家游侠李通明,今儿把玉轩楼给封了!”
这声音像火星子溅进油锅,迅速引爆。
全茶楼都开始议论。就连跑堂的伙计也不禁拎着铜壶愣在原地倾听。
“何止玉轩楼!”有布衣汉子拍案而起,“严家三间绸缎庄,门上的封条这么厚……”
他拇指食指一抻,引得满堂哗然。
角落里,一名说书先生悄悄合上“五里亭赠诗”的话本,蘸墨提笔在纸上记下“玉轩楼”三字……明日的新段有了!
类似情形在全城上演。
火患虽对那些豪门大户影响不大,可对寻常人家而言却重要的很。
毕竟一场火下来,就算不伤及性命,半辈子的家当也有可能被毁。
再加之李通明名声在前,故而这场防隅,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。
……
暮色四合。
严府书房内却亮如白昼。
岳子澄紫袍都未来得及换,长须颤抖:“这李通明简直无法无天!”
七八名年轻御史围拢过来,得知事情经过后,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查封玉轩楼?他李通明算什么东西!”
“公报私仇,此子绝对是在公报私仇!”
“还当街掌掴岳中丞爱子,这简直就是打御史台的脸!”
角落里,蔡明却始终沉默。
“够了!”一声沉喝如惊雷炸响。
众人噤若寒蝉。
只见严柳青忽地从屏风后转出。
虽年龄早已过百,可其腰背却挺得笔直。
“看看尔等像何样子?”严柳青的威压让空气都凝滞,“就连菜市口讨价还价的泼妇都比你们来的体面!”
年轻御史们慌忙整理衣冠,正襟危坐。
严柳青踱至主座,手中鸠杖重重一顿:“子澄,你亲自去了?”
岳子澄额头沁汗:“严老,学生一时情急……”
“愚蠢!”严柳青呵道:“堂堂御史中丞当街与一武官争执,明日弹章就该先参你失仪之罪!”
岳子澄低头不敢反驳。
良久过后,蔡明终于开口,打破寂静:“李通明此举实有蹊跷。我查过,那些防火条例自立下之后,便无人当真。”
“问题就在这。”严柳青冷笑,松弛的眼皮下精光闪烁,“裴让离京前特意举荐张延年执掌京兆府,如今看来,分明是给这小儿铺路。”
一名圆脸御史忍不住插嘴:“那我们联名弹劾……”
“弹劾什么?”严柳青突然抓起案上《大晏律》掷过去,“说他严格执行律法?还是说他收缴拖欠多年的火捐?”
书册擦着年轻御史脸颊飞过,吓得他踉跄后退。
老人声音陡然转厉:“你们平日风闻奏事惯了,如今人家真按章程办事,倒要弹劾人家太守规矩?”
书房陷入死寂。
蔡明轻咳一声:“学生以为,不妨先遂了他的愿。”
众人愕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