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目光汇聚,一时搞不清蔡明的意思。
什么叫不妨先遂了他的愿,难道要任由对方防隅不成?
下一刻,蔡明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,徐徐展开:“这是近十年京城火患记录。去岁冬月,永兴坊大火烧毁民宅七十三间,恰是严氏油坊走水所为……”
此话一出,书房陷入寂静。
其余御史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严柳青则是目光一凝。
“若李通明真要较真……”蔡明指尖停在某处,“我们不妨助他查个彻底!”
听到此处,其余人还是满头雾水。
唯有严柳青忽地微微颔首,目露赞赏:“谋而后动,不错。”
“严老过誉!”蔡明不卑不亢行礼。
过后,严柳青转向岳子澄:“子澄,莫要再试着将明远领回。”
“是,严老……”岳子澄大致也能听出蔡明的言外之意,故而咬牙应下。
似担心岳子澄私下有所动作,严柳青又叮嘱道:“子澄,那李通明独留明远不送京兆府,想来就是要等你自投罗网。”
他意味深长道:“明日,你亲去防隅司缴纳火捐,态度要恭谨。”
“学生明白!”岳子澄点头应下。
他虽不忍幼子受苦,可心知示敌以弱只是为麻痹对方,更好的展开计划。
可话虽如此,岳子澄心中对李通明的痛恨,还是不由再添三分。
其余御史则面面相觑,搞不清三人这是何意。
似乎有什么谋划已经当着他们的面初步敲定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岂不是示弱……”
“正是示弱。”蔡明适时接上一句,而后看向严柳青:“严老,学生与那李通明打过数次交道,深知此人秉性。”
一众御史知道,这是要为他们解释谋划了,于是纷纷侧耳倾听。
蔡明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:“李通明这人,刚正不阿,天不怕地不怕,越是权贵,他越要碰一碰……”
听到此处,岳子澄皱眉,忍不住打断:“此人当真会为防隅而不惜得罪满城权贵?世上真有这种傻人不成?”
这种傻人……蔡明怔愣一瞬,而后摇头笑道:“岳中丞有所不知,李通明行事与那人一样,从不考虑后果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继续道:“所以,我们只需暗中给防隅司传递消息……哪家勋贵的酒楼用太平缸养鱼,哪家皇亲的绸缎庄违反防隅条例,甚至是哪位王爷的赌坊……”
一众御史就是反应再怎么迟钝,此刻也已明白过来。
随即便有人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妙啊!”一名年轻御史拍案道,“这样一来,他查得越多,得罪的人就越多,到时候满朝文武,谁不想他死?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另一名御史眼中闪过得意,“我们甚至不必亲自出手,只需推波助澜,让他自己撞得头破血流。”
“好得很!”岳子澄突然冷笑:“忠顺侯的赌坊、国舅爷的花船,让他查!查得越狠越好!”
“等他把满城勋贵得罪的一干二净,某第一个参他苛政扰民!”
“……”
不多时,严柳青微微眯起眼睛,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,似在思索。
片刻后,他看向蔡明,缓缓开口:“此事便由你负责。”
蔡明躬身行礼: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记住,一定要做得隐蔽。”岳子澄也冷冷叮嘱,“绝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暗中推动。”
蔡明微微一笑:“岳中丞放心,学生自有办法。”
他心中已有盘算,这事越自然越好。
找几个信得过的,装作义愤填膺的百姓,而后去防隅司告发。
依李通明为人,定然最听不得这种事,一旦知晓,必定亲自带人去查。
而此谋划最无解之处便在于,一切告发信息皆是真的。
李通明啊李通明,你可知晓,这世道最容不下的就是你这种人……蔡明负手,望向窗外明月。
……
皇宫,御书房。
烛火摇曳,映得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泛着昏黄的光。
昭明帝揉了揉眉心,朱笔悬在半空,迟迟未落。
“陛下,已是三更天了。”掌印太监轻步上前,声音低缓,“该歇息了。”
昭明帝抬眼,见大伴手捧托盘,托盘上满是木牌,不由失笑:“怎么,今日又有新进的美人?”
掌印太监躬身笑道:“白虹州新选入宫的几位才人,姿容清丽,琴棋书画皆通,陛下可要……”
“罢了。”昭明帝摆摆手,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,“朕今日乏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似想起什么,忽而问道:“李通明那边如何了?”
掌印太监神色一肃,低声道:“回陛下,影卫报,李都巡今日率防隅军查封了玉轩楼和严家绸缎庄,抓了岳子澄之子,还当街掌掴……”
昭明帝眉梢微挑,眼中闪过一丝兴味:“哦?动作倒快。”
掌印太监继续道:“他依防火令行事,罚银、收火捐,分毫不让。岳子澄亲自到场,却被他当众驳了面子,只能悻悻离去。”
昭明帝轻笑一声,指尖轻叩案几:“岳子澄这老狐狸,怕是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。”
掌印太监也笑:“陛下圣明。不过,御史台那边……”
“御史台?”昭明帝眸光微冷,语气却依旧随和,“他们接下来,怕是会暗中推波助澜,让李通明去查更多权贵的产业。”
掌印太监一怔:“陛下怎知?”
昭明帝淡淡道:“朕将李通明调到防隅司究竟是何意图,严柳青怎会猜不出来。既是借刀杀人,亦是心存试探。”
“李通明与那人相似,越是权贵便越要一头碰上去……而如此只需几封‘真凭实据’。”
掌印太监沉吟片刻,小心问道:“陛下,可要暗中帮李都巡一把?”
昭明帝摇头,目光深邃:“不必。”
他语气渐沉,帝王威仪不经意间流露:“若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,便不是朕看重之人。”
掌印太监心头一凛,连忙垂首: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昭明帝复又一笑,随手翻开一本奏折,语气恢复温和:“大伴,去备碗安神汤来。”
掌印太监躬身退下。
……
大晏上空。
日出时分,穿云舟被镀上一层金辉。
结束修炼的李扶鸾,收剑入鞘,来到穿云舟边缘,望向京城方向。
月白劲装衬得她眉眼如画。
只需两三个时辰,便可抵达京城。
届时便能见到大兄与二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