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通明要钱的话一出,赵铁柱黝黑的脸庞明显一僵,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微微抽动:“大人……”
李通明眉头一挑:“莫非咱们防隅司现下一文钱都没有?”
“有是有……”赵铁柱搓着粗糙的双手,声音越来越低,“只是……”
他身后几个汉子也满是局促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补丁摞补丁的裤腿,指节泛白。
李通明哪里瞧不出,这是舍不得。
穷日子过惯了,觉得修缮太过浪费。
赵铁柱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身后一名瘦小的老兵道:“老周,去把我床底下那个铁匣子拿来。”
那名叫老周的老兵闻言,面露难色:“老赵,那可是咱们……”
“快去!全听大人的!”赵铁柱突然提高了嗓音,吓得老周一哆嗦,连忙小跑着离开了。
院中一时陷入沉默,李通明注意到,那些老兵们的表情都变得复杂起来。
有人低头盯着地面,有人不安地搓着手,还有人用警惕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。
不多时,老周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匣子回来,小心翼翼地递给赵铁柱,仿佛那匣子有千斤重。
赵铁柱接过匣子,粗糙的手指在锁扣上摩挲了几下,终于咔嗒一声打开。
他从里面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。
“大人!”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是防隅司这个月的收支账目,还有剩下的银钱……”
李通明接过账册,随手翻开一页,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满歪歪扭扭的蝇头小字:
【四月,收外城糖水商户防火捐二十文……】
【修补南门水缸,支银十五文……】
【给老吴家送抚恤银一贯,其子救火坠亡……】
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,连一个铜板的去向都有记载。
防隅司没有主簿,剩下的又都是糙汉,只有赵铁柱识些字,能打算筹,因此平日里这账都是他在管。
李通明又打开那个布包,里面是十几块碎银和一些铜钱,粗粗估算约莫有二十贯钱左右。
一月二十贯火捐,看着多,实际却要维护全城防隅驻点,说是杯水车薪一点都不为过。
数量不对……李通明忽地眉间皱起。
按照账上记载,现在该有火捐五十贯才对。
少了三十贯钱,这可不是小数目,须知大晏寻常士卒每月不过三贯钱。
“剩余的钱呢?”李通明抬头问道。
赵铁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:“回大人,就这些了。京城二十四处防隅驻点,每月能收五六十贯火捐。”
“除去日常开支、器械维护、伤亡抚恤……实在剩不下多少。”
答非所问……李通明声音平淡:“我问的是,剩下的钱呢?”
赵铁柱的脸色变得煞白,下一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大人明鉴!小的绝没有贪墨半分!这些钱、这些钱……”
“老赵!”一旁的老周突然激动地喊道:“你就直说了吧!反正大人一看就不像那些贪官!”
赵铁柱咬了咬牙,终于道出实情:“大人,火捐确实少了三十贯,但……但白虎卫的人每月都要抽走七成,说是什么统筹管理费。”
李通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白虎卫抽七成?谁定的规矩?”
“听说是……是一位姓刘的千户。”赵铁柱低声道,“那刘千户说,京城防火,他们白虎卫的人出力最大,理当上缴大部分火捐。”
一旁的高安不解问道:“你们隶属京兆府,为何不上报?”
赵铁柱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:“大人,咱们哪敢上报啊!那刘千户放话说,要是敢捅上去,就让咱们吃不了兜着走!”
“白虎卫掌管外城巡防,知道我们这些人家住在哪……”
老周也心酸无奈的补充:“上个月外城西走水,白虎卫的人故意以巡街为由,把我们拦在外边,硬说没交够那个什么管理费……最后那场火越救越大。”
“最可恨的是上月十八!”赵铁柱突然一拳砸在青砖上,指节渗出血珠,“王参将手下的人闯进来,把咱们攒钱换的新水袋全给抢了!硬说我们是故意换新,好少给他们例钱。”
他猛地扯下腰间破洞的水囊:“大人您看看,这窟窿分明已经大的补不住了,可是没法子啊!”
“大人!”赵铁柱发出闷声,委屈道:“不是我们舍不得花钱修缮,是实在、实在……”
他哽咽着说不下去,背后那群汉子也全都跟着红了眼眶。
“这帮狗娘养的!”高安怒目圆睁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“连防隅的钱都贪,还有没有王法!”
郭卫更是按捺不住,直接抽出腰间佩刀,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冷芒:“大人,咱们这就去白虎卫营盘,讨个说法!”
这防隅司当真是一处风水宝地……李通明转身看向赵铁柱:“老赵,带上几个兄弟,跟我去白虎卫走一趟。
赵铁柱先是一喜,而后脸上又闪过一丝犹豫:“大人,那刘千户敢这么做,背后定是有人……”
“是啊,大人……”其他汉子也相继劝道。
他们看出来了,这位大人是好官,愿意为他们出头,可他们也不能害了大人。
“管他背后是谁!”李通明眼中精光暴涨,开口止住众人喧哗,目光如刀般扫过院中每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。
而后,他缓步走到一株歪脖子枣树下,抬手折下一截枯枝:“你们且瞧这树枝。”
他将枯枝举到赵铁柱等人眼前,指节一碾便碎成齑粉:“白虎卫便是当咱们防隅军是这等朽木,任他们搓圆捏扁。”
话音未落,李通明突然抽出腰间饮渊,一道寒光闪过,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,露出内里鲜活的木质:“这口恶气,你们能忍,我忍不了!”
满院肃杀中,他声音陡然拔高:“莫说过往那些例钱,便是三贯钱、三文钱也要寸步不让,叫他们连本带利的吐出来!”
“抢走咱们的水袋,更是得用他们白虎卫的军械来抵!拦过咱们救火,亦要有人担责!”
一番话掷地有声,院中汉子们呼吸渐渐沉重,听得无不动容。
赵铁柱一咬牙,转身点了五个最精壮的汉子:“去喊兄弟们来,抄家伙,跟大人走!”
李通明却摆手:“抄什么家伙,用不着你们动手,我叫你们去,是过去抬钱的。”
赵铁柱等人闻言一愣,难道不是过去拼命的?
那可是白虎卫,好几千的兵马。
他们防隅军,满编时也才三千人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