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通明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,院内景象更令人咋舌。
正堂的匾额,字迹已被磨去大半,堂内摆着几张掉漆的案几;
两侧水具架上零星插着几杆长竹竿,顶端绑着麻绳和棕丝,样式像拖把;
最离谱的是,身为大晏京城的防隅机构,院中角落里的水缸,竟然是修补过的。
“这……”锦衣少年咽了咽口水,扭头看向李通明,“小师叔,为何这防隅司比柴房还破啊?”
比我想的还穷……李通明嘴角抽了抽,强作镇定:“防隅重在实效,不在排场。”
好在这防隅司虽处处显得破旧,但目光所及之处,皆打扫干净,物品摆放整齐有序,显然日常里还是有人维护的。
就在这时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堂后传来。
约莫三十来个中年汉子相继涌出,他们身上的防火皮甲、藤甲皆打着补丁,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。
为首的是一名豹头环眼、皮肤黝黑的糙汉,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伤疤。
此人李通明见过,先前醉仙楼外摊贩着火,此人曾带着几个火隅兵赶去,只是火已经被他和高郭、赵瑜等人扑灭,
糙汉眯着眼睛打量向李通明一行人,顿时便想起,为首这位穿黑衣的,不是那日给他火捐的大善人吗!
且昨日京兆府来人,说新的防隅都巡即将上任……难不成便是这位!
糙汉顿时神色一凛,对着李通明抱拳行礼:“敢问这位大人,可是新上任的都巡?”
李通明点头,取出文书,展开给众人看:“不错,在下李通明,今日正式接管防隅司,统领全城防隅。”
糙汉闻言,立刻转身对身后众人喝道:“都愣着干什么?还不赶紧拜见都巡大人!”
三十多名火隅兵齐刷刷躬身抱拳,动作整齐划一,举手投足间透露出浓重的行伍之气。
李通明对此并不意外,防隅司的火隅兵大多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残兵、老兵。
本意是让这些人有个养老的地方。
事实也确实如此,往年有裴让在,一旦到火患多发之际,便会提前抽调人手,助防隅军灭火。
结果今年不知怎的京兆府竟迟迟没有动静,可累坏了他们这些人。
甚至一天下来都忙的合不上眼。
李通明微微颔首,看向糙汉:“怎么称呼?防隅司现在是何人管事?”
“小的赵铁柱,是防隅司的押火官,弟兄们都叫我老赵。”糙汉恭敬地回答,“大人有所不知,自打小的来到这六七年了,就没见过管事的。”
“兄弟们平日里得到火报,都是谁有空便去,也没个调度。”
说这话时,赵铁柱满是疲倦的面上,透露出些许无奈。
饶是有所准备,李通明还是不由眉头微皱:“六七年,竟然空缺这么久……”
赵铁柱苦笑一声:“大人明鉴,防隅司是个清水衙门,没油水可捞,正经官员谁愿意来?”
“小的听司里的老人们说,前任都巡是个因贪墨被裴青天抓进天牢的,之后这位置就一直空着。”
李通明心中了然。
防隅司负责京城防火,看似责任重大,实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。
不出事无人问津,出事第一个被问责。
关键若想干好,还会得罪人。
“现在具体有多少人手?”李通明直切主题。
赵铁柱面露难色:“回大人,京城拢共二十四处驻点,连我在内,共有押火官三十八人,每人手底下有十几个弟兄。”
防隅军级别最高的便是都巡,统筹全城防火。
下设十二巡使,分管区域防火。
然后便是押火官、火隅兵。
前者算是火患战场的指挥官,后者则专职负责灭火。
人手严重不足……李通明继续问道:“水具情况如何……算了,直接去库房。”
闻言,赵铁柱领众人穿过前院,来到一处低矮的平房前。
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,赵铁柱费了好大劲才用钥匙打开。
库房内昏暗潮湿,几口补都没法补的大缸靠墙摆放。
角落里堆着些麻绳、木桶之类的杂物。
最里面摆着一架形似马车的装置,但轮子已经脱落,车身也略有破损,歪歪斜斜。
“这是……水龙车?”李通明走近查看,方才看出此乃墨家出品的灭火机关。
“是的大人。”赵铁柱点头,“听老押火官说,这大家伙是十年前最好的水具,只是这些年缺乏保养,已经不能用了。”
换换零件和墨核的事……李通明对此并不在意,这种小事等之后收来火捐,购置好所需材料,然后丢给他带来的临时工就成。
稷下学宫的临时工们,此时也在面面相觑。
锦衣少年第一个跳出来:“小师叔,给我三天,我保证让它焕然一新!”
其他弟子见状也纷纷附和。
选你们来果然没错……李通明满意地点点头:“态度是好的,不过咱们防隅司现下百废待兴,缺人缺钱缺材,不急于一时。”
赵铁柱为首的一众糙汉,闻言不禁心神一震!
听那小孩的意思,这东西能修?
不能吧?除去墨家工匠,谁能修这东西……
一众糙汉正想着,只见那锦衣少年又道:“小师叔,修一具水龙车而已,用不着几个钱,我可以自费!”
可恶,好卑鄙……其余实习生面露愤懑,只觉自己为何没先一步想到。
这可是在小师叔面前表现的机会!
这种卷的风气不能开,容易当不成好人。而且让老头知道,会打死我……下一刻,李通明面色一沉,连带着周身气机都陡然间凌厉,呵道:“胡闹!”
这一声断喝,给锦衣少年吓得一个激灵,赶忙回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。
其余实习生也噤若寒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