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连赵铁柱等老兵都不由自主挺直腰板,仿佛回到军营听令之时。
李通明目光如电,扫过众少年:“今日你自费修水龙车,明日他自掏腰包添置水具,后日是不是连俸禄都要倒贴?长此以往,岂不乱套?”
他每说一句,少年们就不由自主后退一步……我们还有俸禄呢?!
锦衣少年额头已见冷汗,结结巴巴道:“小、小师叔,我知错了……”
是不是演过头了……李通明强压嘴角,负手而立,语气稍缓:“嗯,知错便好,咱们墨家讲究兼爱不假,可也不是这么个兼爱法。”
少年们其实心有委屈,他们愿意奉献,难道还成了一种错?
赵铁柱等汉子则目露惊讶,未曾想到眼前这些少年竟然都是墨家弟子。
李通明环视众少年,目光渐渐柔和下来,但语气依然坚定:“你们的心意我明白,但防隅司的问题,不是靠一两个人自掏腰包就能解决的。”
他走到那架破旧的水龙车前,手指轻轻抚过斑驳的车身:“这就像救火,单靠一桶水扑不灭整场大火。”
“我们需要的是完善的水渠、充足的人手、合理的调度……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。”
一众少年已经有些理解李通明的用意,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李通明转身面对众人:“个人牺牲固然值得尊敬,却不能成为解决问题的常态,更不能大肆鼓吹、歌颂。”
“若这世上,都指望靠人的苦难、牺牲来维持运转,那这制度本身就出了问题。”
这位大人似乎和以往的官老爷不太一样……一旁的赵铁柱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上的胡茬,只觉得这话说得在理。
李通明继续道:“我们要从根子上想办法。现下防隅司的真实状况已经摸清,接着便是找出问题的症结所在,最后制定可行的法子。”
他走到库房外的一块空地上,随手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:“如这水龙车,修好它需要什么?合格的工匠、合适的材料、必要的工具等。”
“这些资源该从哪里来?朝廷拨款,还是商铺缴纳的防火捐……”
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突然开口:“小师叔,我明白了!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。”
“不错。”李通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,“除此之外,我们还要弄清楚,为什么明明有防火捐,防隅司却穷成这样。”
一众少年闻言,眼中迷茫之色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恍然明悟的光芒。
锦衣少年猛地以拳击掌:“小师叔是在教我们看透表象,直指本因!”
原来我是这个意思么……李通明微微颔首。
锦衣少年如得肯定,激动地转向其他少年:“就像咱们墨家机关术讲究,明其理而后制其器,得先得弄清水龙车为何会坏,才能对症下药地修理!防隅司的问题亦是如此!”
另一名瘦高少年若有所思地点头:“所以有时候看见的破败不是因为不够努力,而是背后有更深层的原因……”
众少年举一反三,眼神愈发明亮。
最终得出“防火捐被中饱私囊,我们不能让蛀虫继续逍遥法外”的结论。
李通明面露欣慰,满意地点头。
他兜这么大个圈子,不就是为了方便收火捐,好在一番义正言辞的引导下,总算是绕过来了。
李通明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弧度,随即又恢复严肃:“非常好,既然你们已经明白问题所在,那么接下来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了音调,看着少年郎们一个个竖起耳朵,方才往下说道:“我们需要实际行动。”
锦衣少年第一个跳出来:“小师叔尽管吩咐!”
李通明从乾坤尺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京城地图,在库房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案几上铺开。
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京城各坊市的位置,其中内城诸多繁华区域,被朱砂笔特别圈出。
“我要你们分成四组,每组五人,优先调查内城各大商业区。”李通明的手指在图上划过,“尤其是规模最大、最豪华的这些店铺,诸如青楼、酒楼、绸缎庄、珠宝行……”
少年们面面相觑,那名瘦高少年忍不住问道:“小师叔,为何专挑这些大店铺?”
李通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声音却依旧平静:“柿子要挑硬的捏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少年们先是困惑,继而恍然大悟,最后脸上都浮现出敬佩之色。
“小师叔果然高明!”锦衣少年目露激动,“别人都怕权贵,专挑软柿子捏,小师叔却反其道而行之!
李通明加重语气:“记住,不仅要查清楚这些店铺是谁开的,更要摸清他们背后站着哪些人……”
众少年点头记好,而后自发分好组。
这不是个轻松的活,今天他们的目标是最繁华的东市,那里聚集了京城三成以上的高档酒楼和青楼。
临行前,李通明眯着眼睛叮嘱道:“一一记录好后,回来禀报,若有人注意到你们,然后问起,直接报我的名字。”
简单的一句话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振。
赵铁柱和其他押火官交换了一个眼神,仿佛看到了多年未见的希望。
少年们斗志昂扬地出发了,眼前空间一下子空了大半。
之后,李通明离开库房,巡查起防隅司其他地方。
赵铁柱和几个汉子跟在身后。
“大人……”过了会,赵铁柱忽然面露纠结,最终还是说道:“有句话,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李通明头也不回:“说。”
“那些大店铺背后的人……都不好惹。”赵铁柱压低声音。
说来惭愧,他和防隅司其他人,平日里只敢向外城小摊贩收火捐。
并且还是造成后果的才敢收。
至于内城那些,想都不敢想。
李通明驻足,眸中闪过炽热:“不好惹就对了。”
这番话令赵铁柱摸不着头脑。
不多时,李通明环视一圈防隅司,回到正堂外,目光在那些修补过的水缸和破损的水具上停留。
而后他侧身看向赵铁柱道:“老赵,咱们防隅司账上还有多少钱?都拿出来修缮一下。尤其是火备舍,那还能住人吗?”
火备舍相当于宿舍,夜间也需要人值守,各大防隅军驻点都不会少。
方才李通明路过,见那瓦都是破的,若下雨怕是会漏水。
除此之外,防隅司现下很多处地方,不是能不能凑合的问题,而是再不解决,只能推倒重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