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压过山脊时,三道人影踏上了最后一级青石阶。
李通明驻足,拍了拍沾着灰尘的衣摆,而后挺直身,抬手指向前方: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高郭二人顺着他的指向投去目光。
只见前方尽头处,青灰色的建筑群沿着山势错落攀升,飞檐如犬牙交错,房屋排列紧密,整齐有序。
青砖灰瓦,皆是清一色的独栋独院。
“那屋顶上……”高安突然拽了拽郭卫。
只见东面第三重,屋脊上坐着个纤细人影,穿着一袭绯红嫁衣。金线绣的鸾鸟在夕阳里泛着暗芒。
少女赤足悬在檐角摇晃,缀满珍珠的盖头斜搭在肩头。
她仰面望着渐暗的天穹,露出半截雪白前颈。
是那陈家庄孤女……李通明目光遥望。
说起来,秦锐尸体是不是也还在诛邪台?
也不知秦府现在如何,那秦侍郎也算倒霉,被老婆牵连的当真少见。
总之,侍郎之位是断然坐不下去了。
似是察觉到李通明三人目光,孤女转头望来,双眼漆黑如墨,没有一丝眼白。
“大人小心!”高安和郭卫下意识挡在李通明身前。
两人身长与李通明相差无几,一起上前,将他视线挡了个死。
“在诛邪台这般紧张做甚!”李通明叹了口气,抬手扒开两人。
两人一想也是,在诛邪台还能有危险不成,当即憨笑挠了挠头。
“大人,她这是……”高安指了指远处孤女,疑惑出声。
“是个可怜人。”李通明旋即将整件事情经过,讲给两人听。
片刻过后,听到以孤女、活人配阴婚、生生钉进棺材等字眼,高郭二人已难以扼制心中愤怒。
两人双拳紧握,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。
“该把陈家庄那些畜生,骨头一根根碾成齑粉才好。”高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青筋沿着太阳穴爬上额头。
秦夫人和五仙教余孽作为幕后推手自然可恨。
而陈家庄之人看似是被利用,实际亦为元凶,且更令人不齿。
那天京兆府捕快赶到后,应该已将陈家庄之人悉数抓捕,现在多半在加急审讯当中。
若直接处斩不太妥当,有些浪费。
依我之见应该将这些人全都绑好,丢给孤女复仇,还能增加实力……李通明如此想到。
他觉得这想法等会可以和孟公提一嘴。
陈家庄的这孤女,除去还保留生前意识、记忆,能够压制怨念不受影响之外,其他方面皆与怨灵一样。包括复仇便可晋升的机制。
李通明转身看向高郭:“你们按照手牌编号去寻住处。我还要去孟公那里一趟,就不送你们了。”
“是,大人!”高郭二人抱拳应声,继而身形一闪离开。
李通明御剑至东面屋顶上,然后跳下飞剑,走到孤女身前。
那双漆黑的瞳孔注视而来。
照理说全黑眼眸根本看不出什么情绪,可李通明还是从对方眼中感受到一丝好奇。
李通明自来熟般,坐在对方身旁:“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?”
他抬起手,掌心凭空出现一个包袱,里面装着小妹的衣物。
小妹身形与这孤女相差不多,应该能穿。
“要换吗?”李通明望向这位看似柔弱,实则一巴掌就能拍死他的顶级怨灵。
“谢,谢谢……”
柔和话音落下的瞬间,空间一阵波动,随着一道黑光闪过,孤女和李通明手中的包袱皆消失在屋顶上。
片刻之后,黑光缓缓凝聚,孤女再度凭空出现,垂头欣赏着身上藕荷色的襦裙,随后便安静坐在屋脊上。
少去红盖头,李通明方才看清对方容貌,面容若雪,鹅蛋脸、柳叶眉,鼻梁秀气却不显柔弱。
“我叫婉秋……”少女指尖绕着新换的藕荷色衣带,珠贝似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青灰,“陈婉秋......是我爹爹取的。”
李通明微微颔首:“好名字。”
瞧着十六七岁,也就和小妹一般大……他从乾坤尺摸出一个油纸包,然后打开,露出几颗桂花糖,“来尝尝。”
陈婉秋凑近,移动时裙裾纹丝不动,倒像是整个人平移过来。
冰凉指尖触到糖块的刹那,李通明看见她漆黑瞳孔里泛起微弱涟漪。
“没有味道。”陈婉秋含着糖块含糊出声,颊边竟浮起梨涡,“我活着时最爱吃糖……”
没味道……李通明捻起一颗,齁甜。
看来不是糖的原因。
李通明看向陈婉秋那随糖块鼓动的腮帮:“可能是放久了,等明日我给你送新的来。”
“对了,孟公给你安排的住处在哪?”
陈婉秋指向西侧一处院落,忽然歪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诛邪台的大人待我都很好呢。”
李通明眉间舒展,随之一笑。
之后两人这般闲话家常,不知不觉间,月亮已悬挂许久。
“李大哥,我要回去修炼了。”陈婉秋起身,眼睫微眨,“孟爷爷给我寻了一门牵引月华的功法。”
“好。”李通明目送陈婉秋离开,而后御剑往孟守拙所住后山赶去。
虽然时辰已晚,但他赌孟守拙没睡。毕竟老年人觉少。
……
“咚咚咚……李通明敲了敲门,“孟公,是我,睡下了吗?”
片刻之后,院门忽然打开,他望着一身寝衣坐在院中石桌前的孟守拙,默默点头……果然没睡!
“孟……”李通明刚欲走进院中,就被一只浩然正气凝聚的金色大手扇飞。
没睡,但是有起床气……他在空中如此想到。
……
第二日一早,李通明来到晏宁住所外敲门。
结果许久也没动静。
没在……他得出结论。
只好先去拜访孟公。
一夜过去,孟公的起床气该是消了的。
……
院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