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吟诗作对,没些读书的功底、天赋,又谈何而来。
蔡明此计不可谓不妙,既然你李通明在书院学子中威望不小,那便破你的威望。
端坐在石凳上的孟守拙,看向亭外对峙的双方,眉间微皱,白须颤动,暗道一声不妙。
若吟诗也划分为境界,第一等合辙押韵,需要语句通顺,无有语病;
第二等对仗工稳,意象准确,画面初现;
第三等情真意切,情景交融,感染力显;
第四等意境浑成,意在言外,气韵生动;
第五等哲思入诗,道法自然,直指本真;
第六等浑融无迹,自铸伟辞,开宗立派。
李通明此番被高高捧起,怎么也得是个三四等才不至于摔下去。
孟守拙为李通明忧心之际,眼角余光扫到坐在对面的老友。
裴让眼皮都没动,老神在在,仍端着酒盏悠然喝酒,分外的从容。
他虽不清楚李通明诗词造诣具体如何,可却听过其吟过的一联律句,想来诗词功底不会太差,应付这等场面绰绰有余。
见老友不急,孟守拙也便懂了,不再多想。
……
同时,听到蔡明提议,书院学子自然无惧此挑战,皆跃跃欲试。
“妙极!此议正合风雅!”一青衫学子振袖出声,目光灼灼扫过亭中同窗,“只是我等才疏,少不得要抛砖引玉!”
“是啊,我等只能先献丑一试,真正给裴师的送行之诗,还需李先生来!”
“依李先生之大才,此番定有流传千古的佳作问世!”
“……”
“我先来!”不多时便有人从人群中挤出,他望着远处苍茫山色,不自觉声音便已带哽咽,“此去青山云外边,寒蝉泣露柳含烟……”
尾句在喉间辗转数次,终究化作一声叹息。
离别难免伤感,裴让虽是去云岭州赴任州牧,明面上看似算不得被贬。
但实际上,众人心里皆明白这是失了圣心,被排挤出的京城。
尤其是随着作诗,不禁代入进那种情绪,气氛自然而然便显得伤感起来。
学子做完诗后,裴让温声接道:“不错,不过最后半句不妨改为'明月清风送客船'。”
“学生献丑了……”又一名学子上前,“孤鸿影渡万重山,铁骨何惧瘴疠寒。惟愿……”
严柳青身后御史们交换着讥诮眼神,其中一人故意高声赞叹:“好个铁骨何惧!只是裴大人毕竟年岁已高……”
话音未落,此人便被岳子澄瞪了一眼,低喝道:“滚下去!”
只见天理学子们怒目而视,此御史惶恐退后,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。
岳子澄赶忙朝裴让躬身道:“下边的人不懂事,还望裴大人莫怪……”
裴让此时自然不会对此计较什么,只是淡淡扫过一眼。
书院学子们的怒火这才被平息。
“诸位且听这首。”又一青年踏前一步,“此去但携……来日尽染万里山!”
“不错,好个尽染万里山。”孟守拙白须飞扬,开口点评:“以天地为画卷,这般气魄……”
“……”
很快,接二连三便有学子作送行诗。
能入天理书院求学,水平自然都不差。
只是送行诗向来都已营造低落、忧伤为主,前两句以景色抒情,通常不是长亭便是柳树,要么则是孤帆、暮色。
离别气氛很重,亭内难免被烘托的情绪低迷。
差不多了……蔡明广踏前两步,朝李通明深施一礼:“当年谢观澜大儒,在书院吟诗,引得百鹤盘旋而来。想来今日以李先生这般气象,定也不会相差太多!”
话音方落,岳子澄便已接过话头:“不错,李大人乃是全才,文韬武略皆不在话下。如今送别裴大人,又岂能辜负?”
天理书院众学子闻言纷纷皱眉,他们如何听不出这等捧杀之嫌。
可伸手不打笑脸人,抓不住话柄,便是另一回事了。
一众学子对此无可奈何,只能寄希望于李通明真的可以创出佳作。
一时间,十几双满含期待的目光投向李通明。
李通明长笑一声,左手按剑,右手振臂猛挥,目光如电直刺严柳青、岳子澄:“两袖清风岂自戕?丈夫何必恋朝堂!”
上来便是一语双关,明面上“自伤”,实则是“他伤”,意指为官若是两袖清风,反而是一种灾祸,容易“自戕”。
此诗明誉裴让是清官,实际是讽刺严柳青、岳子澄之流乃是小人。
众学子一时面露精彩,攥紧拳头。
岳子澄脸色骤白,连严柳青的眼皮都细微跳动了一下。
李通明踏前一步,喉间再度滚出金石之音:“庙堂难纳冰心澈,客路长驱剑气扬。”
轰隆隆……此语宛若惊雷砸下!
孟守拙白须无风自动,裴让手指在袖中轻颤。
两位大儒浑浊眼底忽有精光暴射。
这第二联何止是锋芒隐现!
前句是明示朝廷容不下澄澈之心,下句则颇有一种,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的意味。
二者合而为一,若更进一步,甚至可以延伸为暗指上位者胸襟狭隘!
以裴让的身份,这上位者还能是谁……这可是杀头的罪过!
“李通明,你好大的胆子!”岳子澄暴喝出声,不敢让其再说下去。
这小子被砍头无所谓,可莫要牵连他!
李通明冷哼一声,仰望苍穹,声若洪钟:“沧海云开鹏翼展,青天月皎鹤翎翔。”
听见第三联,岳子澄长舒口气。
意象陡然开阔,回归送行核心,前句鹏翼搅动云海,后句鹤翎映照明月,皆是意境颇深。
好虽好,但承上启下的衬托、烘托之意却更重。
亭内亭外,所有人的情绪皆于此刻被调动起来,迫切的想要听到下一句。
李通明慢步至裴让身前,深深作揖,不再似之前那般声浪震耳,反而归于平静:“落红不是无情物,直化春雷醒万方!”
落红不是无情物,直化春雷醒万方……众学子怔愣原地。
没有凄凉、悲怆,反将贬谪转化为春雷。
物性循环,以春雷觉醒人心。
裴让虽然离开京城,但他李通明还在!
我虽不在,但还有千千万万个我在!
严柳青长叹一声:“好个直化春雷醒万方……”
这位三朝元老,向来挺直的脊梁,此刻竟显出几分佝偻。
此子必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