捕捉到那自远处掠来,至五里亭而去的剑光,刚下城头的三朝元老严柳青,陡然驻足。
他转身遥望城外,周身青芒乍现,裹着岳子澄和几名御史消失在原地。
如今已鲜有人知,严柳青当年初出茅庐之际,其实是一名医家弟子,只是后来才弃医从法,从寻常御史做起,直至官拜御史大夫。
五里亭外,李通明刚刚将饮渊收回剑鞘,还未来得及开口,身前突然炸开几道青光。
一道苍老声音于亭中响起:“云岭州牧赴任,老夫特来送行。”
孟守拙和裴让皆未起身,前者语气平淡道:“严大人出城五里相送,手脚倒是利索。”
此话意有所指。
面对明里暗里的讥讽,严柳青却并未有任何反应。
裴让离开京城,自然少不了他在背后推动,此事本就不够光明正大。
如今若出言奚落,更显得没有容人之量。
严柳青一言不发,却忽而察觉身后有人凝视。
转过身,发现凝视他的不是别人,正是李通明。
年轻人单手按剑,目光凌厉,一身锐气毫无遮掩,全身上下似乎只透露出一个意思……我盯上你了!
严柳青目光深邃似寒潭,贵为御史大夫,监察百官,对此等藐视之举,不可能避让。
双方视线在空中碰撞,宛如针尖对麦芒。
“大胆李通明!见严老竟然不拜!”岳子澄厉喝出声。
李通明睨他一眼,而后视线转回,继续与严柳青对视:“太祖亲赐诛邪台校尉,可赞拜不名、剑履上殿、入朝不趋。”
赞拜不名,臣子朝见君王时,司仪官只称其官职而不直呼其名,且可免除跪拜礼。
剑履上朝不必多言,入朝不趋是上朝不用小碎步快走。
李通明这话翻译一下便是:见君王尚且如此,何况是见你一个御史大夫,老子不行礼又如何,还能治我罪不成。
这些特权乃大晏太祖皇帝设立诛邪台时所立,还留下一句“诛邪将士们以命搏杀,还百姓安宁,朕岂能让他们回朝还要伏低做小?”。
不单单是诛邪台,只要修为达到五境及之上,亦可如此。
只是平日里,大人们无论有何争执,表面上也会维持和气,少有撕破脸皮的时候。
诸如李通明这般,一点面子都不给的,更是少见的很。
孟守拙见此情形,扫了一眼眼角细纹骤深的老友,不禁摇头失笑。
亭外,天理书院的一众学子,注意到亭内突然多出几人,定睛一看。
赶忙簇拥上前,躬身行礼:“我等拜见李先生!”
李通明曾在天理书院为众学子解过惑,因此也被奉一声先生。
自然不是教书夫子那种,而是敬重倾佩之意。
“咦,这人好像是御史大夫,严柳青……”
学子中有人认出严柳青。
众学子都是读书人,自然是懂礼数的,于是收敛表情,快速朝其一拜,“见过严大人。”
然后便继续露出笑容,转身围向李通明。
“李先生,经上次一别,已有数月,我等甚为想念先生!”
“是啊、是啊,先生出题妙趣横生,令人印象深刻!”
“我曾求济舟请先生再到书院出题,可惜被济舟严词拒绝……”
“先生此次前来所为何事?我等可能相助?”
“笨,李先生乃裴师看重之人,此次自然是前来相送。”
“……”
众学子热情似火,不知道的还以为此次去云岭州的是两人。
孟守拙不知李通明还去过书院,见此一幕手中酒盏微顿,目露诧异。
听众学子你一言我一语,他大概弄清缘由。
好像是这李通明去书院出了一道题,不仅难住书院学子,还难住一众夫子。
就连谢观澜也得题片刻方才解开,因此李通明之名,响彻书院。
孟守拙顿时好奇起来,捋须看向老友:“子谦,你可知晓具体是何题?”
裴让听后摇了摇头。
他上次回书院,倒是正巧撞见一众学子围在李通明住处外求教,对其颇为敬重。
可具体因为何事,当时由于虎泉郡突现不详,时间紧迫,竟未来得及询问。
裴让也是现下方才知晓,原来是因为一道题。
两位大儒对视一眼,而后唤来一名学子询问。
听到题目,两个老人不约而同陷入沉思。
别看二人几十载便晋升大儒行列,实则却属于大器晚成类型。
并且只在某一方面建树颇深。
孟守拙是战力远超寻常七境。
裴让则是律令实务方面……除此之外,这位老人自认棋力也颇高。
如谢观澜那般的全才大儒,着实不多。
……
同一时间,御史一方见李通明如此受书院学子吹捧,亦是惊讶不已。
整个大晏谁人不知,儒法两家的弟子最为性傲,见其他家修士,恨不得以下颌对人。
可眼下这副虚心求教、眼中冒光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?
难道是谣传?
几名御史哪里又能知晓,儒家弟子想要破境,并非是死读书那般简单。
首先要对不解之事产生兴趣,而后得到解惑。
同时不说举一反三,至少也要活学活用。
而上次去请教李通明的学子,事后皆成功破开桎梏……如此一传十十传百,自然形成口碑。
“这些无礼学子,严老……”岳子澄刚要开口替严柳青打抱不平,便被其一个眼神止住。
严柳青看向那人群中的黑衣青年,眼中寒潭愈发深邃。
他不计较此事,一是自持身份。
二来,儒家弟子多擅诗词歌赋……俗称骂人不带重样。
这时,严柳青身后的蔡明,忽然踏前一步。
袍袖无风自动,他含笑拱手,喉结在脖颈上滚动:“诸位,今日既是为裴大人而来,何不赋诗一首为裴公壮行?”
话音未落,岳子澄便反应过来,抚掌大笑:“蔡御史此言有理。”
他目光不加掩饰地看向李通明:“对了,书院诸位学子既称李大人一声先生,想来吟诗作赋亦不在话下,何不也赋诗一首,为裴大人送行!”
严柳青眼皮下掠过一丝精光。
李通明一介工匠之流,纵然精通机巧之术,懂些算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