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让手指随着李通明的送行诗,在石桌上渐渐收紧,手中青瓷酒盏上应声裂开一条细纹。
老人眼尾的皱纹陡然舒展,浑浊瞳孔里迸出摄人精芒。
他缓缓起身时,宽大儒袍竟无风自动。
“好个直化春雷……”老人喉间滚动。
当他望向李通明时,眼角竟有晶光闪烁。
这是大半生无论如何,都不曾有过的动容。
他视此人为知己,当真无错!
裴让抬手虚按,无形的浩然正气竟化作实质游龙腾空,在众人惊骇目光中凝成“醒万方”三个狂草金字。
金字炸开的瞬间,五里亭外,十里早已凋谢的桃花,竟然逆时绽放。
“当年谢观澜以诗引百鹤,今日裴子谦得诗,醒十里桃花。”孟守拙仰天大笑,甚为畅快。
严柳青眸光忽明忽暗,他盯着满地落下的桃花,发现每片花瓣上都包裹着淡淡青光。
此乃大儒顿悟,天地为之共鸣!
并非有谁使出什么能让桃树逆时开花的手段。
况且这种手段,恐怕也就只有农家大农师方才能够做到。
在场送行之人虽多,却是没有农家之人在场。
当一片桃花飘落裴让肩头时,老人鬓间白发竟陡然转为青丝,一身修为竟也随之暴涨。
气势节节攀升。
裴让原本因立言遭受反噬而造成的损伤,此时恢复如初,并且修为更胜从前。
孟守拙目露惊讶:“子谦,你……”
裴让笑着颔首:“老夫已一只脚迈入八境,不日或可突破。”
此番因祸得福,反倒令他心境圆满,修为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。
孟守拙忽地也生出被贬之念,倒不是因为其他原因,实是担心老友一人远行,会深感寂寞。
……
见此情形,一众学子再度发出阵阵喝彩。
“此诗助裴师突破,当冠绝古今!”人群中忽有学子踉跄,双手抵着亭柱方才站稳。
“是啊,直化春雷醒万方……这是将裴师的离京化作惊蛰雷音!”
“妙极!妙极!”另一个瘦高学子目露兴奋,“好一个落红,好一个春雷,意象竟如此出新,李先生果真能化腐朽为神奇!”
“之前先生为我等解惑,今日又闻此等之诗……”青衣学子忽然在人群中振臂,“诸位可闻春雷声?”
众学子随之振臂,齐声应和:“春雷已至!”
“……”
“放肆!”岳子澄突然甩袖冷笑,目光扫过一众学子,“尔等还敢称赞此诗,那句庙堂难纳冰心澈分明是在含沙射影,意指朝堂容不得清官,已触犯大不敬之罪!”
话音未落,其身后一瘦长脸的绿袍御史立刻接口:“何止如此!直化春雷醒万方这句更是包藏祸心!李大人是要煽动天下人造反不成?”
御史别的或许不行,可扣帽子却是一把好手。
蔡明突然转身对严柳青深深一揖:“严老!此獠妄议朝政当杖八十,影射圣上更是当斩!”
严柳青一言不发,若换作其他帝王,或可凭此诗做做文章。
可如今圣上乃是昭明帝,被誉为中兴之主,自登基起,气运金鼎便一直在拔高。
如此帝王怎会没有容人之量。
更令严柳青担忧的是,圣上如今虽然与裴让因信任问题产生隔阂。
可多年来的君臣佳话非如此便能轻易破碎。
若昭明帝爱屋及乌,李通明搞不好便会是下一个裴让。
这时,只见刚将修为稳固下来的裴让,拿起石案上的酒盏又轻放。
酒盏与青石相触,脆声响起的刹那,整个五里亭好奇被按下暂停,内外皆为之一静。
这位即将远行的老人抬眼看向严柳青,语气淡然:“严大人可知,陛下在老夫走时,说了什么?”
严柳青目光凝来:“裴大人有话直言。”
“陛下说云岭之地地处偏远,若老夫不愿远行,可就近挑选一州……”裴让尾音陡然扬起。
此话惊得岳子澄身后几个年轻御史踉跄退步。
就近挑选一州,那岂不就是挨着京城的四州。
“圣上还赐老夫御酒六坛,说待老夫回京复命之时,定要还上六坛新酿的荔枝酒。”裴让忽然起身背手,“严大人,这般圣眷倒是叫老夫惶恐!”
此言一出,岳子澄等人如坠冰窟。
他们这才惊觉,裴让是在警告他们。
言下之意便是,若有人敢动李通明,这位大儒随时可回京城!
方才那些诛心之论若真坐实,那不是在指责当今圣上昏聩……而是冲他们九族来的大罪。毕竟解释权最终归谁所有,这还不够明显吗?!
严柳袖中手指猛地攥紧,望向始终从容的裴让,缓缓开口道:“荔枝酒性烈,裴大人到了云岭之地,莫要贪杯!”
“不劳烦严大人关心。”
“……”
“君子不以言举人,不以人废言。”孟守拙慢悠悠起身助力老友,凌厉目光扫向严柳青等人,“自己一身毛,硬说别人是妖怪。”
几个书院学子顿时憋笑憋得满脸通红。
孟守拙此言无疑是在暗示几名御史,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。
再待下去,恐受内伤。
严柳青抬起眼皮,苍老声音响起:“回台院。”
话落,他猛然转身,周身浮现青光。
岳子澄等一众御史如蒙大赦,慌忙凑上前,被青光笼罩。
生怕被留在亭中。
真要是比口才,他们怎么拼得过两位大儒和一众书院学子。
只是临走时蔡明、岳子澄回头瞥向亭中,只见李通明正按剑目送,二人眼皮一跳。正应那句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。
不过二人殊不知,李通明此刻是在想一件事。
他诗好像白写了。
在天牢的三日,经过一番深刻总结,李通明总算弄清楚,为何直到现在他还是未能登上神坛。
其中一半原因是因为他命硬。
还有一半原因则是与裴让脱不了干系。
所以,听闻裴让将要离开京城,到云岭州赴任,李通明才会如此激动,御剑赶来相送。
如今,作为最大保护伞的裴让已经落网。
他自然要抓紧一切机会筹谋赴死。
未曾想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。
蔡明和岳子澄两个大善人,联手送来时机,他断然不能辜负!
可现下好不容易刚起到一点效果,转瞬竟又被裴让三言两语给掐灭。
李通明面容苦涩。
现下只能寄希望,那昭明帝未有传言的那般圣明。
这还是有机会的。
毕竟经史可鉴,众所周知,越是明君,身后名往往越是毁誉参半。
庙堂之上,凡是锐意革新的新君,无形之间,必会撼动某些既得利益网。
诸如李通明老家,汉武北击匈奴损关东豪强。宋神宗变法伤士绅根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