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让撩袍跪地:“臣,愧对陛下信任。”
昭明帝背过身去:“昔日掏心剖肺的裴卿,今日倒与朕隔起心来了。”
帝王侧首,“朕知裴卿定有为难,宁可修为反噬也要保守之事,定然会危害社稷。这些朕又岂会不知,可令朕痛心疾首的,是裴卿竟不信朕!”
“臣非不信陛下……”裴让终于抬首,眼底映着苦涩,“臣若将此事说出口,便是置陛下于水火!”
……
紫宸殿外,岳子澄竖着耳朵,想要捕捉殿内声音,可惜什么也听不到。
良久,殿内陡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岳子澄耳尖一动。
“放肆!”昭明帝的怒吼穿透殿门,“朕看你是昏了头!”
“臣万死难辞其咎,愿以死谢罪!”依稀可听见裴让重重叩首之声。
“滚,给朕滚出去!”又是一阵摔杯声响起。
岳子澄眼底精光掠过,伸手拽过一名御史,压低嗓音吩咐道:“速回台院,将此事禀报严老。”
……
三日时间转瞬即逝。
乙字号牢房的高窗斜斜漏进日光,洒在一张方桌上。
李通明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床上,凝眉看向狱卒端来的饭菜……今天竟然没有素!
松子鳜鱼腾着热气,翡翠虾仁晶莹剔透……除去众多美味佳肴之外,竟还有一壶好酒。
“大人、大人……”狱卒小心摆好碗筷后,轻声喊道。
李通明抬眼看来。
狱卒立时笑着说道:“大人,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,尽管提!”
典狱大人叮嘱过,这位李校尉不可怠慢,有何要求都需得尽量满足。
还不等李通明回答,对面丙字号突然传来铁链拖地声。
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扒着栅栏喊道:“他娘的!凭什么老子顿顿啃窝头,这小子却能顿顿好酒好菜!”
此话无疑说出周围牢房犯人的心声。
“就是,小爷也要喝酒!”
“……”
李通明在牢房这三日,不用穿囚服,还没铁链拴着。
一日三餐,皆是八道菜起步。
断头饭都没这么丰盛!
“啪!”裹着铁皮的木棍重重砸在栅栏上,震得嗡嗡作响。
狱卒横眉倒竖:“吵吵什么,你们算什么东西,也敢和李大人比?”
“再敢乱叫,扰了李大人的清净,信不信窝头都给你们换成馊的!”
顿时没人敢在说话。
在外面他们是有修为加持的大人物,可一旦进了天牢,有三根封灵钉锁着,也就比寻常人强些。
狱卒走后,李通明提起筷子,风卷残云。
吃饱喝足后,他朝后一躺,在铺着软垫的石床上翘起二郎腿。
边哼小曲边晒太阳。
虽说是在牢房待了三天,但他却胖了。
也不知外面情形如何,裴老有没有事……李通明闭目凝神。
要是因为那慎虚子,判他一个斩刑,倒也算是因祸得福。
裴老毕竟乃七境大儒,又深得昭明帝信任多年。
此次虽中五仙教离间计,但君臣友谊的小船应该不至于翻的太过彻底。
惩处定会有,但不至于杀头。
依李通明推测,对方宁舍弃一个六境尸修,也要行此计谋,定是想将裴让从京兆府尹这一位置上赶下去,甚至是赶出京城。
这三日里,外面多半已经闹翻了天。
“咔嗒……”
铁锁滑开的声响将李通明惊醒,翻身坐起。
“李校尉,该出来了。”钟典狱扶刀立在栅栏外。
目光扫过木桌上被扫荡一空的碗碟,冷峻面容微微一滞。
他还以为李通明会因此事烦躁,吃不下饭,未曾想是个豁达的。
李通明走出牢房,抱拳行礼后问道:“钟典狱,裴老他……”
“严柳青带御史台众人长跪不起,孟大儒愿替裴大人作保。拉踩、求情的皆有……”钟典狱三言两语,将近日廷议的重点概述,“圣上最终于今早下了旨意,裴大人将离京赶往云岭州赴任。”
果然,那些人就是想让裴老离开京城,他们到底想做什么……李通明若有所思。
“裴大人已奏请陛下,免去你的罪责……”说到此,钟典狱忽然感叹道:“陛下终究还是念了旧情,给足裴大人体面,云岭州州牧,算不得被贬。”
州牧是三品职,与京兆府尹相当。
见李通明还站在原地,钟典狱拍了拍他的肩膀,同时侧过身:“裴大人这时多半已经出城,李校尉若不抓紧时间,怕是要赶不上送行。”
话音落下,李通明猛地抬头。
而后一道黑色身影快速掠出,中途有路过狱卒见状,皆是慌忙避让。
一出天牢,李通明便御剑冲天而起,径直朝城门外赶去。
……
京郊官道。
乌泱泱的送行人群,从城门排到了五里亭,其中不少是书院学子。
不过更多的是京城百姓。
京兆府的一众捕快此刻持刀分立在路两侧,其中有不少,是刚刚当值结束赶来。
亭内,老儒生模样的孟守拙,将温好的酒斟入瓷盏,而后推给老友。
城头上,御史大夫严柳青背手而立,目光远眺。
在其身后不远,一绿袍御史望着送行盛况,酸溜溜道:“这般排场,倒像是荣归故里。”
“严老要的是他离京,又不是要他性命。”蔡明摇头失笑。
严柳青身旁,岳子澄低声叹气道:“可惜,陛下还是心软了。”
“陛下若不心软,便不是陛下了。”话落,严柳青转身离开。
……
亭内,喝过送行酒,孟守拙忽然一抬手,手中凭空出现一卷地形舆图。
舆图浮空,徐徐展开。
孟守拙捋须笑道:“云岭州土壤肥沃,乃木盛之地,多丘陵和溪谷,倒是养竹的好地方。”
“待子谦安顿妥当,我便把书院那丛灵犀竹,分株送去。”
裴让知晓老友心意,笑应道:“好。”
这时,一道剑光破开云层,紧跟着李通明踩着飞剑下落。